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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南（第2页）

汉斯把这些情报拼在一起，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地图，帝国已经没了。不是即将没有，而是已经没了。

同时，一份从希姆莱的专列上发出的电报，经过层层转发，到达了汉斯的桌上。

内容极其简短：“弃营时没有什么可商量的，绝对不能让一个囚犯活着落到敌人手中。”

汉斯看着那份电报，毛特豪森现在关押着将近八万人，主营和古森加在一起大约三万八千，剩下的分散在八十多个卫星营里。

杀光八万人。

用什么？子弹，弹药库已经快见底了。毒气，供应链在几个月前就断了。劳动致死，来不及了，美军可能几天之内就到。而且，即使他有足够的弹药和时间，八万人，杀鸡都没那么快。

汉斯把电报折好，锁进了文件柜里，和那些互相矛盾的命令放在了一起。

他没有执行这道命令，不是因为良心，是因为执行不了。物资不够，时间不够，人手不够。在完全无法达成目标的情况下启动一项行动，是愚蠢，他就这样告诉自己。

他签了一道简短的命令，“暂缓一切特殊处理程序，等待上级进一步指示。”

他知道不会有进一步指示了。

四月最后一周，汉斯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销毁文件。

他让舒伯特把过去七年所有涉及处决命令、特殊处理程序、以及他个人签字的文件从档案室搬到别墅后院，他们花了一整个下午把这些纸烧了，火烧得很旺，纸张的边缘卷曲发黑，上面的字迹在火焰中扭曲然后消失。

那些文件里记录着几万条人命的终结，现在它们本身也终结了。但他知道柏林还有备份。有一样东西他没烧，那本科赫送他的小笔记本，A6大小，他用完之后留着没扔，他有点舍不得烧了，干脆把它塞进了一块油布里，埋在了别墅后院的苹果树下面，后来他再也没去过那栋别墅，那个本子应该还在下面，或者没有。

第二件：停止杀戮。那几批囚犯，他之前已经处理过了，他们会活到美军到来。继续杀人已经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了，既不能完成生产指标，也不能消灭证据，只会浪费弹药和看守们最后一点精力。

第三件：集合全体军官。

他在指挥部的会议室里召开了毛特豪森的最后一次军官会议，到场的人比他预想的少，很多人已经在前几天悄悄脱掉制服跑了。汉斯站在会议桌的一端，扫视着这些疲惫的，恐惧的，或者已经麻木的面孔。他说：帝国的通讯已经中断了，柏林的命令不会再来了。从现在起，他不会强制任何人留下，想回家的，可以走。有家可回的，应该回去。带上足够的干粮和水，脱掉制服，换上平民衣服。不要走大路，不要聚集在一起，不要携带武器。尽量往西走，向美军投降比被苏军抓到好得多。

他顿了一下。

“我自己打算往南走。”

有人抬起头看着他。

“南边是阿尔卑斯山脉，”汉斯说，“翻过去就是意大利的一角，再过去就是海，我没有见过海，我想亲眼去看看。而且说不定到了海边，还能找到别的办法，船，或者别的什么。”

他自己也知道这个理由有多荒谬，几百公里的山路，没有补给，没有地图，尽头是一片他连方向都不确定的海，在场的人沉默了很长时间，没有人反对。

“如果有人想跟我走，我不反对，但我不会承诺任何东西。往南走不是一个好选择，我知道。往西走更安全，你们自己定。”

大部分人选择了独自离开，霍夫曼是其中之一，他后来有了妻子，在汉堡。他们有家庭，有妻子孩子在等着他们，汉斯理解这个选择。很多人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看守班长走到汉斯面前，敬了个礼，最后说了一句“指挥官保重”，然后转身走了。他的妻子在东普鲁士等他，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他得回去。

一个一个地走了。有些人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汉斯，有些人没有。

最后剩下二十多个人，他们没走。

汉斯看了看他们，他认识大部分人，有些跟了他三四年了，他们站在那里的原因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没有家可以回了，或者他们在这里干的事情让他们回不了家。

“你们跟着我往南走，”汉斯说，“很可能半路就死了，你们想清楚了？”

没有人离开。

汉斯看了看他们，感觉有些人站着都费劲，有些人年纪大了。

“目标太大了，而且你们有些人体力跟不上。”他说。“分头向西边走吧，美国人好说话，不是我不要你们，是因为你们往西走才可能真的活下来。”

最后跟着汉斯走的，只有三个人。

舒伯特，不需要理由，施密特，就是当年副官面试时负责采石场，把死亡率拉到七个人的那个候选人。汉斯当时批评过他“只想今天不想以后”，但还是把他留在了劳动力分配单位，施密特这些年一直在毛特豪森工作，也没有什么值得回去的地方，他是不想一个人走，他在这里待了七年，汉斯往哪走他就往哪走，方向不重要。

还有一个年轻的下级军官，他跟着汉斯的理由很简单，他十九岁，1943年才被征召进来，他害怕一个人在荒野里走，跟着指挥官至少知道该听谁的，加上这个年轻人一共四个人。

真正离开的那天是五月的第三天，一个清晨，天还没完全亮，蓝调时刻。

和七年前他第一次站在阳台上看点名时的那个蓝调时刻一样，只是现在没有点名了。广场上空空荡荡，岗哨塔上没有人，铁丝网的电已经断了好几天了。

汉斯穿着他的制服，帽子戴得端正，腰间是那把金色的鲁格P08。他没有带公文包，没有带文件，只带了一些干粮，几块硬面包和一罐肉罐头，一壶水，那把瑞士银行钥匙，马格雷恩留下的纸条，和他的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