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伯特背着一个旧的行军包,里面装着地图,指南针,急救包,以及他认为可能在路上用到的东西。
汉斯问过舒伯特有没有后悔,如果他们被抓,可能会死。下场也很惨。被审判。
舒伯特说他从来不后悔。
汉斯犹豫了一下,库房里还有一只猫,那只1939年春游时抓来的猫在1943年老死了,但它留下了一窝小猫,其中一只一直养在库房里。
他去看了,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看着那只猫蹲在门槛上,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光。
猫能自己活,它会抓老鼠,有人来它会自己跑,于是汉斯转身走了。
他们从别墅的侧门出去,沿着汉斯曾经骑马巡视过无数次的那条路,走向南方。路过约尔豪斯的时候,汉斯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塔楼,鹰徽还在上面,时钟停了,指针定格在某个已经没有意义的时间上。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汉斯突然停了一下。
“怎么了?”舒伯特问。
汉斯站在路边,微微仰着头,他在嗅。
“没有了。”
“什么没有了?”
“毛特豪森的味道,才走了五公里就没有了。”
逃亡的第一个晚上,他们在一个废弃的农舍里过夜。
汉斯躺在谷仓的干草上,黑暗中,他盯着头顶的横梁。
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不舒服,干草很软。不是因为危险,他的耳朵一直在监听周围的声响,没有异常。不是因为饥饿,他刚吃了半个罐头。
是因为太安静了。
在毛特豪森,夜晚从来不是真正安静的,他总能听到远处的什么声音,看守换岗的脚步声,囚犯营房里的咳嗽声,偶尔一声枪响,火葬场的焚烧炉低沉的轰鸣。那些声音构成了一种持续的,低频的底噪,像一台永远不关机的机器。
现在那台机器关了。
周围只有风声,虫鸣,以及舒伯特均匀的呼吸。这些声音太自然了,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他觉得不真实。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到凌晨三四点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但睡得很浅。他做了梦,醒来之后就忘了,只记得梦里有一种蓝色的光,蓝调时刻的那种蓝。
从毛特豪森向南,首先要穿过上奥地利州的丘陵地带,五月的奥地利乡村很美,绿色的牧场,白色的农舍,远处阿尔卑斯山前丘陵的轮廓。他们尽量避开公路和村庄,沿着森林边缘和田间小路走。
汉斯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是因为体力问题,而是因为他不赶时间。他要去哪里?他不知道,他只是在走。
舒伯特走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和过去七年每一天一样,施密特和那个年轻军官走在更后面,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
他们白天走,晚上找废弃的农舍或者谷仓过夜。干粮在第三天就吃完了,之后他们靠翻找路边废弃建筑里的残留物资为生,地窖里的土豆和腌菜,农舍里的罐头,有时候运气好能找到一块风干的火腿。
汉斯的嗅觉在这种时候变得极其有用,他能在五十米外闻到一间地窖里有没有可食用的东西,能分辨出哪些罐头已经变质哪些还能吃。他也能闻到远处有没有人,溃兵,难民,或者盟军巡逻队,这让他们成功地避开了好几次潜在的危险。
大约在第五天或第六天,他们遇到了一群向西逃难的平民,平民中有人说美军已经到了萨尔茨堡,向美军投降很安全,美国人甚至在发巧克力。
施密特犹豫了一会儿,他看了汉斯一眼。
“走吧。”汉斯说。“往西走。”
施密特站了几秒钟,然后他敬了一个礼,不是标准的纳粹礼,而是一个普通的军礼,汉斯点了点头。
那个年轻军官也跟着施密特走了,他甚至没有像施密特那样多看一眼,他只是默默地跟在施密特后面,朝着那群平民的方向走去。后来汉斯没再听说过他们俩的消息,施密特很可能活下来了,那个年轻军官,汉斯不知道。
从那以后,就只剩汉斯和舒伯特两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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