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卢俊义那日私下对着探春哭过一场,过后也渐渐回转过来。虽依旧哀恸,却不复前些时候呆怔木然,只是仍然无心用饭。
探春又劝他不必自苦,哪怕食不知味,也尽力用些下去,只道:“若父母在天有感,见着你这样胡乱糟蹋自个儿身体,哪里能放心得下?”卢俊义听劝,便勉力用些汤粥。
又过几日,待探春请了僧道,来替卢家父母做水陆道场,卢俊义已然举止如常,只神色还是憔悴些。
却在此时,卢二叔带了一大帮人,往灵堂里敬过香,径直来寻他,开口便道:“大侄儿,前日的事,我已尽知了。大哥病中糊涂,做下这等荒唐决定,你怎不曾与我们说呢?这家中生意,哪有交由女子打理的规矩?怕不是要把这偌大家业都败了去!”
说着,便在卢父灵前哭天抢地起来,扯着嗓子嚎丧,直呼祖宗不开眼,让兄长病中受了妇人蒙蔽,以致痰迷心窍,行此荒唐之举,连先人也蒙羞。跟随而来的诸多族人、掌柜也都跟着裹乱,有一起哭卢家先祖的,也有哭太公行事糊涂的。
一时间灵堂里吵成一片,气得卢俊义额上青筋直跳,正欲发作,却有一个卢父在时极倚重的老掌柜膝行到他面前,一把攥住袖角,只哭道:“少主人在上,且听老朽一劝。老主人新去,家中人心本就不稳,奶奶纵然是个女中豪杰,到底从未照管过外头的生意,又怎能令众人心服?既不能心服,底下人做事便不能尽心,上头的吩咐自然多懒怠听从、推诿不理,甚或还有生出二心的。长此以往,人心尽散,这偌大家业怎能维持得住?”
这番话确是中肯之言,卢俊义强压怒气,先未去理会卢二叔,只高声喝止众掌柜、伙计,道:“先父丧事未毕,岂容得这样放肆!”便令家丁,再有闹事的,只管拉下去痛打一顿。
又缓了语气,向众人道:“诸位放心,且先行回去,等候消息。待过得一段时日,此事自有交代。”
他虽不大懂得生意买卖,做事却素有章法,言出必行,在卢家自有威望。那些掌柜、伙计听了,便有大半陆续散去,余下的却仍跟着卢二叔鼓噪。
卢俊义一眼扫过,心中分明,知道卢二叔应是觊觎家中产业已久,故此借题发挥。
正要说话时,忽见卢三叔撞了进来,张口便骂:“二哥,你实是油蒙了心,恁的糊涂!大哥头七刚过,侄儿身上两重的孝,便来这样搅事,天也看不过眼的!敢是打量谁不知道你的心思?不过倚老卖老,欺侄儿年轻面软,要把大哥留下的产业搓弄到自个儿手里去罢了。也休提甚么规矩、体统,更莫哭甚祖宗,做叔叔的热孝里谋划侄儿家产,带着人在灵堂前只管哄闹撒泼,这等吃相,说出去也不怕落人耻笑,连祖宗在地下也羞死了!”
如此不歇气地足足骂了卢二叔一盏茶的工夫,直教卢二叔面色紫涨,颜面扫地,气得拂袖而去。那十几个跟随而来的族人也一声儿不敢再吭。
卢三叔犹不罢休,转过头,横一眼那些留下来的掌柜们:“你们这起混账行子的底细,我也尽知的。今儿跟着我那不要脸皮的二哥来闹,无非是手里头不干不净,自个儿做贼心虚。听说侄儿媳妇在家里查过账,自己就先怯了。怕她管了生意,到时也查问出你们的错处来,是也不是?好没脸的东西,你们却是打错了算盘!”
又向卢俊义和颜悦色道:“好侄儿,你且让人将他们按住,切莫走脱了去,只怕都在生意上头贪了不少呢。他们几个行事,我是尽知的。大哥在时,看在多年主从的份儿上,对他们睁一眼闭一眼,哪知纵得他们竟敢来灵前喧哗搅扰,着实宽恕不得!”
他这一通发作,实在出乎卢俊义意料。便先谢过三叔,又依言让人把这些掌柜押下去,看管起来,只等丧事过后再来查问。
卢三叔把住他,长长一叹:“只可惜大哥去得匆忙,留下这些混账,未料理得干净。好侄儿,你放心,你父亲生前待我那般亲厚,我岂有不知报偿的?大哥既然拿定主意,要让侄媳妇打理生意,当有他的一番道理。做叔叔的自然只有支持,万没有联合外头的人反来闹事的。今后若还有人不服,仗着辈分来你跟前卖脸,你只管告诉我来,看我不骂到他脸上去!”
卢俊义再三谢过,将三叔送走。回头与探春提及今日种种,倒有些迷惘:“素日里只当他和二叔一样,都是心里藏奸的,想是我从前错看了。”
探春也道:“这几日人来客往,我一人实难分身。本想请姑妈来帮衬一二,不巧她老人家也受了病,身上连日不好。却不想,你三婶不待我请,自己出了面,帮着周旋迎待,很是热情,倒替我省了好些心力。我见她如此,本还有些提防,只当别有用心。听你这般说,竟似误会她一番好心了?”
卢俊义道:“我这三婶素日里是个无甚心计的,只是格外爱财,为人吝啬些。从前时常被二婶挑拨了,来我家闹事,定要沾带些好处才作罢。我娘因此不大喜欢她,我也不爱与他家小辈来往。”他细想一回,又道,“只这些时日,她待你倒一向热情,从未闹过。想来,或是听了我三叔的话,收了性子,不受二婶挑唆了?”
探春听他这样说,只觉卢三婶前后行径相差得突兀,心里便留了个疑影在,细问卢俊义他三叔素日的为人。
卢俊义想了想,道:“三叔常年在外头忙着生意,又分了家,我与他不过逢年过节见上几面罢了,说不上了解。他一向待我倒是和善,对底下人也和气,极少得罪人。阿爹说他是个八面玲珑的人,最会与人交际。”
探春知他心怀仁义,素来不太将人往坏处想,心知再要深问,也问不出别的,便转了话题。只与他说些闲话,问一问家中都有哪些生意,赚多赚少、近年行情如何。
卢俊义这些倒都省得,一一地告诉了她。夫妻两个细聊了好些时候,卢俊义见得夜深,便催探春去歇息:“守灵有我便够了。你连日劳累,眼圈儿都是乌黑的,今日早些睡下罢。”
探春自不与他争,嘱咐他夜里莫受寒气,便回转住处。
次日,便唤了燕青过来,细问卢家二叔、三叔一家。
她知卢俊义极信重燕青,这些日子冷眼观燕青言行举止,也知他确然对卢俊义赤心一片,故对燕青颇多倚重。
燕青是个仔细的人,这些事上更比卢俊义留心,向探春道:“二老爷不必说,那是个蠢笨的,又贪婪,一门心思只盯着老太公留下的这点家业。奶奶很不必将他放在眼里,除了鼓噪闹事,他那点浆糊脑子,也折腾不出别的方儿来了。只消懒得理会他,也就罢了。二太太倒是好心机,只二老爷与她关系一向不好,从不肯听她的,任她机关算尽也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