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点头:“这样看来,他家是不必上心应对了。另一家又怎么说?”
燕青沉吟片刻,才道:“三太太是个没成算的,听风便是雨,且不必计较。只三老爷这人,我也有些摸不透。素日里见他都是笑呵呵的,从不得罪人,待谁都客气,但这客气里隐约也透着一股子敷衍,无甚真心罢了。但要说他有什么坏心,却也说不上来。”
探春若有所思,转而又问了一回外头的掌柜,燕青捡几个最得卢太公倚重的点了名儿。说这些人,忠心是毋庸置疑的,只是死脑筋得厉害,想来必定极力反对奶奶打理生意。
另外还有些掌柜,或为私利,或为人收买,这几日也聚在一起颇多议论。下剩的那些,大约有半数的人,或者没个主见,或者愿听从太公遗命,对此并无异议。
探春便道:“能有一半的数,已是不错了。”又让燕青去传命,令各处铺子、商队,也都先交了账本上来。
燕青笑道:“手段不怕老,管用就行。他们也都知道奶奶在家里查过一回账,那些心虚的自然跳脚。如今闹腾得最厉害的,只怕多半都经不住查,一发把这些蛀虫揪出来才好!”
一时便领命去了。
待做完七七四十九天的水陆道场,卢俊义送了卢父灵柩与卢母一同归葬,已是新年过后、正月将尽了。
又有西北种家的人,因在黄河渡口承了卢家的情,借船北上,如今大年下的派人备了厚礼来谢,又带来种师道书信一封,再三称谢。却正好撞见卢家满府缟素,也来祭拜了一番。
卢俊义回了些礼,又回信一封,道借船事小,实无须挂怀,自己亦深慕种家世代忠勇豪迈。种师道也颇欣赏他之为人,两家便自此逐渐熟络,陆续有些书信往来。此为后话,暂且不表。
因着接连两场丧事,又在热孝里,卢家上下这个年也未曾好生过得,只冷冷清清地打发了去。倒是因着操持丧事,家中下人颇多劳累,探春又厚厚地散了一回赏钱,众人自都称颂。
待卢俊义送殡回来,探春将铺子与商队的账本仔细查对一回,列了个单子与他,让他带人,将那些贪污得太过的掌柜、管事都清理了一遭。余下情节轻些的,因一时不好替换,便着令将功补过,以观后效。
因着是卢俊义亲自出面,且处理的那一批人手里到底干不干净,众人心中有数,也无人敢啰唣不服。那些被查出不对却又留用的,一时也回转态度,争相讨好起探春来,更是极力支持她撑门立户、打理家业。
卢俊义回来,便赞探春想得极周到,此为堂堂阳谋:“咱们本来也不好换了他们,一来尚无那样多贴心的人手替换,二来,若一气罢免了太多,恐余者心中忐忑,人人自危。倒不如留下他们好。这些人犯了错,底气不足,自然要在你面前卖力效命,免得后日被裁换了去。这几天,倒是都争着去游说手底下的伙计,令他们安心办事,再不提甚么阴阳颠倒、牝鸡司晨的混账话了。”
探春向他微微一笑:“素日也不见你在这些事上留心。偏我办一件事,你便有千百句话来夸我这一件事。字字句句却也都夸在点子上。敢是从前都是装的罢?他们跟你说些生意上头的事,你怎么便听不进?”
卢俊义也笑一笑,只道:“他们又不是我的三妹。”
探春本是打趣他,却不防反被他说得脸上生霞。
过得几日,探春便请了家里所有铺子掌柜、商队管事来家中说话。众人尽都来了。
听探春先道:“我年轻,亦不曾操持过生意上头的事。父亲以这等重任相托,诸位叔伯心有疑虑,恐我败坏了家业,也自有理。故此请大家来叙一叙话,听我几句言语,也好彼此释疑。”
她将话说得谦虚和软,又有卢俊义在旁坐着,眼神凛凛,似乎哪个挑头不服,便要当先拿下哪个。掌柜们自然不敢无礼,一个积年有威望的老掌柜便站出来接话:“奶奶但讲无妨,我等恭听。”
“你们所虑者,不过两点。其一,我身为女子,若以规矩论,似乎不宜操持外事。其二,我此前于生意上头,素无见识,恐我胡乱下令、折损家业。是也不是?”
众人皆称是,探春又道:“其一,家中生意,父亲去时也说得明白,不过是你们大爷于这上头无甚长才,须得要我从旁辅佐。若论起来,自然他为主,我为辅。至于出面操持外事、在外奔波的,也是你们大爷,我不过与他出出主意罢了。”
众人一时皆默,灵透些的已经晓得了意思,有的却还转不过弯来,直愣愣问:“虽说是大爷为主,实则大爷自己也听奶奶的,绕了这么一个弯子,又有何差别?”
“蠢材!”方才站出来的老掌柜立时瞪那人一眼,心知“名分”这一节,探春已然是站住了,不好驳斥。
他却是一心为着卢家的,并不太在意这些个,名分上立得住便也很说得过去了,只追问:“奶奶示下,其二又何解?”
探春却未答,先站起身,向着众人福了一礼。众人皆惊,连忙避让,口称“折煞我等”。
便听探春坦言道:“这其二,我亦不能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