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虽年少,却已身具圣天子当有的识人之明、胸襟气魄。得遇如此君王,何愁大事不成、疆土不复?
又过月余,兀术所率十万兵马虽攻克常州,直驱平江府,然沿路宋军抵抗甚坚,尽皆缠斗顽抗,使金兵攻速极为迟滞,远不如兀术预期。又兼数日来大雨倾盆,道路泥泞难行,以致战马频频失陷,将士亦水土难服,多生疾病。
兀术见状,心知此番已不能速破临安,自己孤军深入,实难久据,便生退意。遂传令众军,携所掠财产、人口,沿运河北退,撤往江北整顿,伺机再行南攻。
岂料韩世忠甘愿冒险让出镇江,等的亦是这一刻。
早在数月之前,他便已征募、打造了百余艘海船,匿于江阴一带,又佯装不敌,自镇江诈败而走,诱得兀术率军深入。
如今兀术引兵北归,抵达镇江之时,韩世忠已亲率所部三万余人,分据江中焦山、金山等地,严密封锁渡口,又凿沉破船,堵塞运河入江口,阻断金兵归路。
兀术不防韩世忠设此后手,一时被堵在镇江,进退两难。此时金兵粮草所余已然不多,兀术不敢久留,只得强令金兵水师与宋军交战,意图冲开封锁。
韩世忠亲率艨艟迎敌,其妻梁氏亦亲执桴鼓助阵。兀术眼见宋军乘风使篷,往来如飞,使船直如使马,打得金兵水师狼狈不堪,竟是毫无招架之力,心中大骇,忙令退回镇江。
此后一连数日,金兵皆难以攻破宋军封锁,被困于镇江,不得北渡。兀术见事不可为,便率军沿大江南岸西上,意图另寻渡江之处。
却在行至栖霞山时,冷不防又遇埋伏。只在林间骤闻霹雳炸响,雷霆阵阵。
兀术此前已吃过火炮的亏,知此物伤人还在其次,却最能惊扰战马,实为金人大忌,忙喝令众人安抚马匹,从速退离。却见前方已有大将杀出,银甲雪亮,枪出如龙,正是卢俊义,后方又有史进、林冲等人截断退路。
金人兵马虽众,然屡经败阵,士气已疲。兀术心知此时不可力敌,率军且战且走,终被逼入金陵以北的黄天荡之内。
此地乃是一处死水港,唯一入江水道早被韩世忠封锁。兀术自知被困,屡次试图从水道冲出。然此地水道狭窄,韩世忠又早已备下大批铁索、绳钩,见金兵轻舟冲至,便命将士抛掷绳钩,硬生生将其俘获。金兵冲阵数次,折损无数舟楫,死伤惨重,却是突围无望。
兀术困于其中二十余日,渐至粮绝。无奈之下,只得遣使至韩世忠军中,言愿尽还所掠人畜、财物,以求借道渡江。
那使者兴许还当宋廷是先前赵构在时一味只欲求和的软弱之辈,即便身处劣势,仍是盛气凌人。只道,若韩世忠愿放金兵北归,兀术便可向大金皇帝进言,允宋廷此前所求,不再南侵,就此罢手言和,与宋廷南北两分天下。
韩世忠闻言,只冷笑一声:“还我二圣,复我疆土,则可以相全。”
使者大怒而回,禀与兀术,兀术亦摇头太息不语。
正当兀术欲要鼓起将士余勇,行破釜沉舟之举时,却忽听远处芦苇丛中,有人唱渔歌而至,渐行渐近。
他心生警惕,惑然望去。但见一渔夫头戴斗笠,独自划一小舟,分水而来,向他笑道:“小人世居此地,知有一条隐秘水道,可通大江。特来助大王脱困。”
这人来得如此蹊跷,兀术岂能不疑?只因听他言语间谈及脱困之法,才暂且未叫人将他拿下,只细细盘问渔夫来历。
那人道,他家世代在此打鱼为生,早些年却因朝廷强征花石纲,不慎得罪官吏,闹得家破人亡,独他一个逃得性命,故此深恨朝廷。别人多恨金人,他却与旁人不同,只盼金人早日倾覆宋廷,才好消得胸中恨意。
如今见金兵被困黄天荡,便自那处隐秘水道而来,欲救其脱困。
兀术听得将信将疑,那人却是洒脱,只笑道:“我人已押在这里,若是扯谎,大王只管一刀砍了我便是。”
兀术听他这样说,已是意动,便细问那水道在何处。
那人道:“此地往北去,二十余年前,原还有一处入江口,唤作老鹳河。只是后来被淤泥充塞,水浅难行,渐渐废弃。大王只需遣手下儿郎挖开故道,便可接连大江。”
兀术按他指点,果然寻到一条堵塞河道,便连夜令金兵开掘三十余里,见当真已与江面相连,顿时喜不自胜。又连忙谢过那渔夫,当即率兵乘轻舟冲出黄天荡,驶往江面。
渔夫复又出声提醒:“此处正是金陵左近,亦有朝廷水师横锁,大王万万当心。”
兀术忙令众人熄灭火把,不许喧哗,欲要趁夜色悄然渡江。岂料运气实在不好,行至一半,竟是迎头撞上了李俊部下水师。兀术大惊,慌忙退避,李俊在后紧追不放,箭雨、炮火齐射。金兵死伤无数,只得暂往江岸退去。
此时江北已有完颜昌率援军前来接应,却亦苦于被宋廷水师封堵,难以渡江,只得驻扎于北岸。兀术遥遥望见援军火光,却只能隔江兴叹。他见那渔夫颇有隐士之风,恐非常人,不由再度出言讨教,问他可有破宋军水师良策。
渔夫又是一笑,从容道:“大王麾下皆是轻舟小船,一遇风浪,甚是颠簸,令将士晕眩,难以接战。可在舟中填土,上铺木板,以稳固船只。并在舟两侧置桨,可增船行之速。”
兀术听得有理,当即照办,果然管用。又听那人道:“宋军水师皆是海舟,无风不能动。大王以棹桨操船,风息则出江,有风则勿出,宋水师必然难以追及。更可以火箭射其帆篷,则其不攻自破矣。”
兀术闻之,不免大赞其才,遂令部下连夜赶制火箭。又郑重向渔夫一礼:“先生大才,敢问名姓?此恩终生不忘!”
渔夫把斗笠摘在手里,摇了两下扇风,只笑道:“乡野渔樵,岂有名姓?我在家排行第七,大王只唤我小七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