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的行李很少。
一个旧布包袱,两件换洗衣裳,一块绣莲花的旧帕子,外加几本书——那是宋晓昨晚偷偷塞进来的,用衣服裹着,怕被人看见。江予翻了翻,是一本《千字文》和两本泛黄的商事杂录。书页边缘都卷了,显然被人翻过很多遍。
他刚把包袱系好,门就被推开。
宋晓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手里拎着一件厚披风和一个小布袋。他把东西往江予怀里一塞:"北边冷,披风带上。这些银两你收着,路上用得着。"
江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他:"那用得这么多。"
宋晓满不在乎地一摆手:"有备无患。"
江予沉默了一下,没有推辞。他默默地把披风叠好,塞进包袱里。银两也收进怀中——确实用得着。他不会跟实际的好处过不去。
"你这次回去……"宋晓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有什么打算?"
"活着。"江予头也不抬。
宋晓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
他走上前,在江予肩头拍了一下:"到了那边,要是待得不痛快,就给我写信。我有空就去看你。"
江予系包袱的手停了一瞬,随即继续:"隔着很远呢。"
"远怎么了!"宋晓理直气壮。
江予没有再接话。他把包袱背到肩上,试了试分量——该出发了。
出发前,二管家出现在院子里。
这是破天荒的事——这十五年来,二管家从不踏足这间偏院。今天不仅来了,还带着满脸的恭敬。
"江少爷。"二管家微微躬了躬身,"山路不好走,老奴已打点好了护卫和路线。选了最稳妥的道,您放心。"
江予看着他,也微微颔首:"有劳了。"
二管家笑了笑,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显得格外真诚。但江予认识这个人十五年——他见过这个人在宋齐面前是什么嘴脸,也见过他对自己是什么嘴脸。一个从不给他好脸色的人突然变得殷勤,只能说明一件事:这趟路,不安稳。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多谢费心。"他说完,背着包袱往前院走去。
走出几步,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黏在背上。和昨天在廊下的一模一样。
他没有回头。
宋晓跑到父亲书房时,宋齐正在看账本。
"爹——"
宋齐头也没抬,但嘴角已经微微上扬了:"又怎么了?"
"我去送送送他。"宋晓走过去,晃了晃父亲的胳膊,"顺便出去玩一趟。"
宋齐放下笔,皱眉看他:"想出去玩还要找借口。"
宋晓不依不饶,干脆蹲到父亲腿边,仰着脸,"您放心,我保证路上小心,绝不惹事,一天准时三顿饭,按时睡觉——"
"行了行了。"宋齐被他念叨得头疼,挥了挥手,"罢了罢了,多带些人手,早去早回。"
宋晓立刻跳起来,眉开眼笑:"爹最好了!"
他转身往外跑,到门边又回头补了一句:"我回来给您带礼物!"
宋齐看着儿子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六岁那年的秋天,江予蹲在院子里的水盆边洗衣服。井水凉得刺骨,他的手指冻得生疼,却不敢停下来。*
*宋晓蹲在他旁边,一边偷偷看着江予,一边偷偷看着管家。*
*他看了看四周——确定管家没看这边,压低了声音说:*
*"我教你认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