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的手停在水里,抬起头看他。*
*"你爹说了,不让我学这些。"*
*"他又不在。"宋晓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横,又画了一竖,然后歪歪扭扭地写了个"江"字,"这是你的姓。你不想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江予盯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
*他当然想知道。他什么都想知道。*
*但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份。*
*可是——*
*他低低地点了一下头。*
*从那以后,宋晓隔三差五地偷偷教他认字。在柴房里,在花园角落,在深夜的月光下。宋晓教得不多,一次三五个字,但江予记得很快,比宋晓自己都快。*
*"你是不是偷偷练了?"宋晓有一次惊讶地问。*
*江予没回答。他没有告诉宋晓,每天晚上他都用手指在肚皮上反复描画白天学过的字,描到睡着为止。*
*他不能浪费每一次学习的机会。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在宋家唯一能偷到的东西。*
车队的出发比江予预想的要早。
天刚蒙蒙亮,宋府的大门前已经站好了护卫和车马。宋晓翻身上马,意气风发地朝江予招了招手:"上来,坐我的马?还是坐车?"
"坐车。"江予说。他不想太显眼。
马车不算宽敞,但比偏院那间漏风的屋子舒服。江予坐在车帘旁,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外面的街景一点一点向后退去。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桥——他在这里走了十五年,每一块石板都认得。
车队穿过城门,上了官道。
江予掀开车帘,最后回望了一眼。
宋府的匾额在晨光中越来越小,终于被路边的树影完全遮住了。
十五年。
五岁来,二十岁走。
他终于离开了这里。
但他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像一根在他心里扎了十五年的刺,被拔掉之后,留下了一个空空的洞。
傍晚,车队在山脚的驿站歇脚。
江予下车活动僵硬的腿脚,无意间瞥见两个护卫站在马棚边的角落里低语。其中一个人的面孔让他心中一动——他认得那张脸,是二管家的人,这几年常在偏院附近"巡视"。
那人也看到了江予,立刻收声,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江予面上不动,回到房中,关上门,从包袱底层摸出一把匕首。
这把匕首是他临行前藏进去的,不算锋利,但足够用了。
他将匕首塞进袖口,试了试,确保不会滑落。
窗外,远山连绵,暮色苍茫。
明日就要走那条盘山道了。
他坐在窗前,从怀中摸出那块旧帕子。帕角那朵莲花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暗光,像母亲隔着岁月递来的一个无声的注视。
他攥紧帕子,望向远山。
明日那条路,恐怕不会太平。
十五年的忍耐教会了他一件事:在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那些突然的善意,往往藏着最锋利的刀,宋晓可能是那个唯一的例外。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