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晓的兴致比江予高得多,拉着他在人群里挤来挤去。
"你看这个——"他拿起一个泥塑的兔子,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做得还没你好。"
江予瞥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捏过泥人?"
"小时候啊。你用泥巴捏了一排小碗,说是给我过家家用的。"宋晓笑得很开心,"后来被雨淋化了,你还难过了很久。"
"我没有。"
"你有,我记得清清楚楚。"
江予懒得跟他争,转过身去看旁边的摊子。一个卖面人的老人在现场捏面,五颜六色的面团在手里三两下就变成了一朵花、一只鸟。
宋晓挤过去,挑了一个小兔子的面人,付了钱,转身塞到江予手里。
"拿着。"
江予看着手里那只白面捏的小兔子,表情有些复杂:"你当我三岁小孩?"
"你小时候看到面人眼睛都直了,忘了?"宋晓理直气壮,"有一次赶集,你盯着一个面人摊看了老半天,最后也没舍得买。我当时就想,以后有钱了给你买十个。"
江予握着那只小兔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说谢谢。但他也没有扔掉。自己都不记得的事,宋晓居然还记着。
他把小兔子小心地收进了怀里,和那块帕子放在一起。
*八岁那年的一个深夜。*
*江予蜷缩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背上的酸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白天他搬了一整天的货,从仓库到后院,一趟又一趟,肩膀磨出了血印子,腰几乎直不起来。*
*但他不敢出声。*
*在这里,没有人会在意他的疼痛。喊疼只会招来更多的白眼和冷嘲热讽。*
*门轻轻开了。*
*他警觉地抬头,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端着碗溜了进来。*
*"听说你今天搬了一整天的货。"宋晓把药膏从怀里拿了出来,"我问了搬货的人,他们说第一次搬货,肩膀会磨破皮,他们说擦这个最好了。"*
*江予看着宋晓,有点想哭,但是忍住了。*
*宋晓在床边坐下,让江予把贴身衣服脱掉,亲手给他上药,一开始摸不清轻重,轻到江予的皮肤根本没有接触到药膏。江予难得笑着调侃宋晓,说他在给空气上药。*
*"宋晓。"*
*"嗯?"*
*"……没什么。"*
*他想说的是"谢谢你"。但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一旦说了"谢谢",就意味着他承认了自己确实需要这份好。而他不敢让自己需要任何人。*
*依赖是会变成习惯的。而这个习惯——是他在宋家最不能拥有的东西。*
他很快就要回到那个家了。
他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不知道江家的大门朝哪边开,不知道自己的房间在哪,不知道那里的人会不会接纳他。
但他还是要回去。
因为在宋家,他永远是"下人";回去了,至少是"江家的人"——哪怕那个"家"也容不下他,他也想亲眼看看,那个叫江家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
熄了灯,躺下。
隔壁传来宋晓均匀的呼吸声——受了伤的人容易累,他大概早就睡着了。
江予在黑暗中睁着眼。
今天宋晓挡在他身前的那个画面,又在脑海里浮现出来。剑光、刀锋、那个笔直的背影。还有他说那句话时的眼神——"不管是谁,我都不允许有人伤害你。"
江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宋晓,你不要对我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