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才已经展示了自己的眼力,但如果只是夸赞对方的局有多精妙,那和一个拍马屁的商人没有区别。如果他想让郑爷真正听他说下去,他必须说出真话——哪怕真话不好听。
"好局。"宋晓说,"但不该再走下去了。"
郑爷的眉毛微微挑起:"哦?"
"因为再走下去,宣平镇就废了。"
宋晓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他开始掰开了说——
"永泰粮号的做法,是先把本地的几家小粮商挤垮。等他们没有还手之力了,永泰就可以垄断宣平镇的粮食定价。到时候粮价涨多少,就是你们说了算。"
郑爷不置可否,只是听着。
"粮食是百价之基。"宋晓说,"粮价一涨,其他所有东西都得跟着涨——菜价、肉价、布价、房租、工钱。整个宣平镇的生活成本都会被抬上去。表面上看,你们赚得盆满钵满,但长远来看——"
他停了一下,看着郑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镇上的商户撑不住这样的成本,要么关门,要么搬走。客流也会流失,没人愿意来一个物价高企的小镇买东西。最后,这个镇子就败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说出了最后那句话:"这叫涸泽而渔。"
帐内安静了。
郑爷没有马上说话。他低头看着面前的茶盏,手指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似乎在咀嚼宋晓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看着宋晓,目光中多了一些东西——不再是审视,而是真正的正视。
"你今年多大?"
"二十。"
"二十岁,能想到这一层……"郑爷缓缓地摇了摇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只知道跟着掌柜学看秤。"
宋晓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郑爷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有些重,像是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终于被翻了出来。
"你说得不差。"他说,"这个局,再走下去,就是断自己的路。"
宋晓心中一喜,但面上没有表露。
"那——"
"但我不能收手。"
郑爷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他抬头看向帐篷的一角,目光有些飘忽,像是透过那层布看见了更远的东西。
"宣平镇这盘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宋晓愣住了。
郑爷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你以为我是那个拍板的人?我背后还有东家。这个局怎么布、什么时候收,决定权不在我手上。"
宋晓的心沉了下去。
他原本以为,只要说服了郑爷,这一关就算过了。但现在看来,郑爷也不过是一枚更大棋盘上的棋子。
"但你方才说的那些——跟着降、背后供粮——确实全是我操盘的。"郑爷给自己添了杯茶,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所以你说我是幕后老板,也没错。只是我这个老板,上面还有人。"
宋晓沉默了。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要找一个破局的办法。
不能让他们在宣平镇继续做下去。不是因为什么正义感,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放任这个局继续,宣平镇真的会废。而一个废掉的小镇,对谁都没有好处。
"那——"宋晓开口了,这一次他的语气更沉稳了些,"如果有一个方案,能让你的东家满意,又不会把宣平镇逼到绝路,你愿不愿意听?"
郑爷看着他,目光中露出了几分兴趣:"说来听听。"
"留三分利。"
"什么意思?"
"你们现在的做法,是把整个镇子的粮食利全部吃掉。看起来赚得多,但最多三年,镇子就垮了。"宋晓说,"如果把三分的利留给镇上——让本地的小粮商有口饭吃,他们就能活下去。镇子不垮,你们的生意才能做长。长线赚的,比短线多得多。"
郑爷没有立刻否定,而是认真地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