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刚才那两个人说的,他应该告诉江予。
但他又很清楚,告诉江予有什么用呢?那些话并不会因为他说了就改变。江家那边已经有人在议论这件事了,江予回去之后会遇到什么,不是一个"提前知道"能解决的。说了,只会让江予在路上的这几天多一份心事。
何况——他也不知道那两个人说的是真是假。行商走南闯北,最喜欢传闲话,有的有根据,有的纯属道听途说。他要是把这种街头巷尾的议论拿到江予面前去说,反倒显得他沉不住气。
他把那些话按下去了。
他走下台阶,朝客栈的方向走去。路上经过那个卖泥人的摊子时,他又看了一眼——刚才他买的那只抱着鱼的胖娃娃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旁边又多了一只抱着桃子的。他笑了一下,没有停下脚步。
回到客栈的时候,江予正坐在大堂的桌子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画着几笔简单的路线。看到宋晓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宋晓脸上停了一瞬。
只一瞬。
"买了什么?"江予问。
宋晓把布包放在桌上,又把泥人掏出来摆在布包旁边:"买了块布,给你做衣裳。还有一个泥人。"
江予看了看那个抱着鱼的胖娃娃,又看了看那包布。
"青的。"他说。
"嗯,素了点,但料子不错。回头找个裁缝给你做一身。"宋晓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大口。
他没有提在商会馆听到的话。
江予没有追问。他只是把那张路线图折起来收好,然后拿起泥人看了看。泥人捏得很粗糙,鱼身上的鳞片歪歪扭扭的,但胖娃娃的表情很喜庆,咧着嘴笑。
"多少钱?"江予问。
"没多少。喜欢吗?"
"嗯。"
"那就行。"
宋晓又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他看着窗外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目光落在一个挑着担子走过的货郎身上,看了很久。
江予把泥人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泥人的脸上,把那一片笑纹照得格外清楚。
下午没有出门。
两个人都待在客栈里,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宋晓靠在床上翻着一本在路上买的杂记,翻了几页就合上了,盯着天花板发呆。江予坐在窗前,拿着一小块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他还在想商会馆的事。
但两个人心里都装着东西,又都没有开口。
傍晚的时候,宋晓下楼去要了两个菜、一壶热水。吃饭时他说了几句明天出发的安排——什么时辰走、先走哪条路、路上大概要走几天能到渡口。他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
江予听着,偶尔应一两声。
"明天早点起,争取在日头最毒之前多赶几里路。"宋晓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几下咽下去,"我打听过了,往渡口这条路前半段好走,后半段有一段山路,过了那段就平了。"
"嗯。"
"到渡口大概要走三天,中间在镇子上歇一晚。我让客栈掌柜给指了一家沿途的脚店,说还算干净。"
"好。"
宋晓看了他一眼。江予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低头喝着碗里的汤,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宋晓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他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没有让自己去注意——江予的筷子在菜碗里只夹了三次,而且每一次都夹的是同一道菜。
夜深了。
临江城的夜晚和白天的热闹判若两地。街面上安静下来,远处的更声隐隐约约,偶尔有几声犬吠。客栈的窗户关着,但关不住夜里的凉意,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层淡淡的银白。
江予没有睡着。
他侧躺在床上,面朝着墙,但眼睛是睁着的。他听着窗外的声音——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远处谁家没关紧的木板门被风带动的吱呀声——这些都是夜晚该有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不该有的声音。
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