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天亮,被迷香迷倒的庵里众女才可以活动,女尼、道婆、侍女等陆续起来,看众人在外面侍卫,观音堂也坐了数人,遂匆匆去到妙玉房间,侍候妙玉起来。
报官后,营官也是立刻就过来查勘,贼人共四个,死了两个。一个是被宝玉从背心用刀捅死,一个是翻墙时被众人射中了多箭摔死。活着的两人都是被包勇用长□□中,包勇特意错开要害,故才留得性命。看着贼人是要强抢民女,大伙对营官说道:“这可是强盗了吧!”
营官询问事情原由,众人不敢隐瞒,一一如实汇报。说及包勇先前待在贾母住所也是宝玉安排,而宝玉说预知贼人两次要来都是源自一梦。官差们觉得不可思议,但又没别的原由可以解释,只得姑且作为记录。
活着两贼押回营房后,大刑侍候不久就招出其余同伙。官府立即差兵抓拿,又擒住数贼,只走脱了一二人潜入江湖不题。
经审讯明白,原来周瑞的干儿子何三,去年贾珍管事之时,因他和鲍二打架,被贾珍打了一顿,撵在外头,终日在赌场过日。近知贾母死了,必有些事情需要人手,岂知探了几天的信,一些活计也没有安排,便嗳声叹气的回到赌场中,闷闷的坐下。在自发牢骚间,认识了一些贼人,众贼听闻荣府内里空虚,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勾结在一起,要趁荣府大多人都去送殡伴灵,去盗取老太太留下的家当。
至于去抢妙玉的原由,是众贼在屋顶去贾母住所经过东边屋子时,看见里面灯光底下两个美人——一个姑娘,一个姑子——那个姑子就像道姑那样束着头发,更是美如天仙。当众贼从贾府逃出后,内中一个人胆子极大,便说:“咱们走是走,我就只舍不得那个姑子,长得实在好看。不知是哪个庵里的雏儿呢?”一个人道:“啊呀,我想起来了,必就是贾府园里的什么栊翠庵里的姑子。不是前年外头说他和他们家什么宝二爷有原故,后来不知怎么又害起相思病来了,请大夫吃药的就是他。”那一个人听了,说:“咱们今日躲一天,叫咱们大哥借钱置办些买卖行头,明儿亮钟时候陆续出关。你们在关外二十里坡等我。”于是几贼约了晚上来栊翠庵抢了姑子再走。
众人也是感叹,宝玉可以梦知贼人要来,必是老太太显灵,而栊翠庵的姑子也是有善缘的。又有传出宝玉是衔玉而生者,想是有些未卜先知的神通也未可知。如是宝玉的名声在京城传了出去,越显神奇。
话说林之孝到铁槛寺报信,赶到去时已是傍晚。进去后,在老太太灵前磕了个头,忙跑到贾政跟前跪下请了安,喘吁吁地将昨夜贼人潜入荣府,要盗老太太上房的东西,幸得包勇相抗众贼,还打死了其中一个,其余贼人就都逃走了,府里东西未见丢失,已经呈报文武衙门,这些话说了一遍。说完,又说打死的那个贼人,众人认得是周瑞的干儿子何三。
贾政听了先是发怔,然后大怒。邢、王二夫人等在里头也听见了,都唬得魂不附体,并无一言,只有啼哭。贾政立叫贾琏领了周瑞过来,叫周瑞跪在那里,大声训斥他道:“你这家奴负恩,竟引贼偷窃家主,真是反了!”
周瑞伏地跪着,不敢回一言。贾政欲叫人棍棒侍候,又想到这里是老太太灵位,且打残了不好报官,于是叫人把周瑞拖下去,把周瑞一家子都关了起来,派人严加看守。
贾政再详细询问林之孝事情经过后,与邢夫人、王夫人商讨,叫贾琏收拾一下,带着几个男丁,连同林之孝、鸳鸯、琥珀,压着周瑞一家连夜赶回去——让鸳鸯、琥珀回去是为了核查贾母屋里东西有没有丢失什么。
贾琏等回到荣府,已是第二天清晨。贾琏先让鸳鸯、琥珀检点贾母住所的东西,箱柜锁头完好,衣服尺头钱箱未动,一概没有丢失,想来贼人是还未及入屋,贾琏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然后贾琏把周瑞一家送到营房审问,正遇着从栊翠庵押来的两贼,才知道又增一案。待了解清楚事情前因后果,又啧啧称奇,心里惊叹着宝兄弟竟有这等胆量能耐。
待回到家里,贾琏与凤姐才作详谈,对宝玉的事情都不禁称奇,又感叹幸好有包勇在家打跑贼人,实在是大幸,想来是老祖宗在天有灵,看护着贾府。
过了一夜,贾琏回铁槛寺复信,贾政听了,虽对宝玉梦中预知有些诧异,对他竟敢用刀捅人更觉不可思议,但整体合意,这里也不是详说的地方,就点头不言。贾琏进内见了邢、王二夫人,请安后,商量着道:“劝老爷早些回家才好呢,不然事情还是乱麻似的。”邢夫人道:“可不是,我们在这里也是惊心吊胆。”贾琏道:“这是我们不敢说的,还是太太们的主意,二老爷才依的。”邢夫人便与王夫人商议妥了。
又过了一夜,经邢、王二夫人劝说,贾政终亦是也不放心,于是安排上下人等都回去。一时忙乱套车备马。贾政等在贾母灵前辞别,众人又哭了一场。
都起来正要走时,只见赵姨娘还爬在地下不起。周姨娘打量他还哭,便去拉他。岂知赵姨娘满嘴白沫,眼睛直竖,把舌头吐出,把家人唬了一大跳。贾环过来看了不禁大嚷起来。婆子们看了都说:“赵姨娘中了邪了。”
不得已,贾政留下贾环及几个仆人看着赵姨娘,让大家都回去。宝钗想着赵姨娘虽曾害宝玉的事,心里究竟过不去,背地里托了周姨娘在这里照应。周姨娘是个好人,便应承了。
众人回到家后,都到贾母住所哭了一场,林之孝带着留家的仆人过来请了安。惜春见了守灵回来的众人,觉得满面羞惭。邢夫人也不理他,李纨、宝钗拉着手说了几句话。独有尤氏说道:“四姑娘,你操心了,倒照应了好几天!”惜春一言不答,只紫涨了脸。宝钗将尤氏一拉,使了个眼色,尤氏明白过来走了开去。贾政叫大家都散了,独叫宝玉到书房里。
进入书房,贾政将荣府差点被盗及栊翠庵里人差点被劫的事问了一遍,宝玉按前复述。贾政问道:“还有其他的吗?”宝玉硬着头皮道:“没有了,孩儿不敢隐瞒。”贾政无法,叫宝玉回房,自己思前想后,不得其解,唯有想道:“宝玉衔玉而生,难道真的是天赋异禀?”心想多思无益,贾政放下此事,安排人第二天一早带大夫去铁槛寺给赵姨娘看诊。
赵姨娘在众人走后,嘴里鲜血直流,眼睛突出,头发披散,人人害怕不敢近前。赵姨娘声音喑哑起来,居然鬼嚎一般。无人敢在他跟前,只得叫了几个有胆量的男人进来坐着。赵姨娘一时昏去,隔了些时又回过来,整整闹了一夜。第二天已不能言语。可怜赵姨娘虽说不出来,其痛苦之状实在难堪。大夫到了铁槛寺,也不敢诊,只嘱咐“办理后事罢”,说了起身就走。那送大夫的家人再三央告说:“请老爷看看脉,小的好回禀家主。”那大夫用手一摸,已无脉息。
周姨娘看着经过,心里不禁苦楚,想道:“做偏房侧室的下场不过如此!况他还有儿子的,我将来死起来还不知怎样呢!”于是哭得更悲切。那送大夫的家人赶回家去向贾政回禀了。贾政即派家人过去循例料理,家人陪着贾环住了三天,再一同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