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这些天忙碌不题,却说过了几日,平儿正照料凤姐,见个小丫头子进来说道:“刘姥姥来了,婆子们带着来请奶奶的安。”平儿连忙下来说:“在哪里呢?”小丫头子说:“他不敢就进来,还待听奶奶的示下。”平儿听了点头,想凤姐还在休养必是懒待见人,便说道:“奶奶现在养神呢,暂且叫他等着。你问他来有什么事么?”
小丫头子说道:“他们问过了,没有事。说知道老太太去世了,因没有报才来迟了。”小丫头子说着,凤姐听见,便说:“平儿,人家好心来瞧,不要冷淡了。你去请了刘姥姥进来,我和他说说话儿。”平儿只得出来请刘姥姥进来坐。
一会儿平儿同刘姥姥带了一个小女孩儿进来。刘姥姥说:“我们姑奶奶在哪里?”平儿引到炕边,刘姥姥便说:“请姑奶奶安。”凤姐看了两眼这个水灵的女娃,说道:“姥姥你好?怎么这时候才来?你瞧你外孙女儿也长得这么大了。”
刘姥姥便叫青儿给姑奶奶请安。青儿只是笑,凤姐看了倒也十分喜欢,便叫小红招呼着。凤姐说了下闲话,道:“姥姥你见过的赵姨娘死了,你知道么?”刘姥姥诧异道:“阿弥陀佛!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死了?我记得他也有一个儿子,好像是叫环哥儿的,怎么样呢?”平儿道:“他还有怎样,他还有老爷太太呢。”刘姥姥道:“姑娘,你哪里知道,再不好也是亲生的,隔了肚皮子是不中用的。”
巧姐儿正好出来,走到炕前用手拉着凤姐的手。凤姐说道:“你见过了姥姥了没有?”巧姐儿道:“没有。”凤姐道:“你的名字还是他起的呢,就和干娘一样,你给他请个安。”巧姐儿便走到跟前,刘姥姥忙着拉着道:“阿弥陀佛,不要折杀我了!巧姑娘,我一年多不来,你还认得我么?”巧姐儿道:“怎么不认得。那年在园里见的时候我还小,前年你来,我还和你要隔年的蝈蝈儿,你也没有给我,必是忘了。”
刘姥姥道:“好姑娘,我是老糊涂了。若说蝈蝈儿,我们屯里多得很,只是你不到我们那里去,若去了,要一车也容易。”凤姐道:“不然你带他去玩儿罢。”刘姥姥笑道:“姑娘这样千金贵体,绫罗裹大了的,吃的是好东西,到了我们那里,我拿什么哄他顽,拿什么给他吃呢?这倒不是坑我了么。”说着,自己也笑起来。
巧姐看两个大人在长聊,便走了去和青儿说话。两个女孩儿倒说得上,渐渐地就熟起来了。这里平儿恐刘姥姥话多,搅烦了凤姐,便拉了刘姥姥说:“你提起太太来,你还没有过去呢。我出去叫人带了你去见见,也不枉来这一趟。”刘姥姥便要走。
凤姐这些天身体好转,有些精神,正想与人唠嗑,便说道:“忙什么,你坐下,我问你近来的日子还过得么?”刘姥姥千恩万谢地说道:“我们若不仗着姑奶奶,”说着,指着青儿说:“他的老子娘都要饿死了。如今虽说是庄家人苦,家里也挣了好几亩地,又打了一眼井,种些菜蔬瓜果,一年卖的钱也不少,尽够他们嚼吃的了。这两年姑奶奶还时常给些衣服布匹,在我们村里算过得的了。阿弥陀佛,前日他老子进城,听见姑奶奶这里有贼人来,我就几乎唬杀了。亏得又说贼人没得手,被宝二爷梦里预先知道,早埋伏人下来防备。这帮贼人竟还敢再来第二次,要抢园里姑子,结果被宝二爷带人一网打尽,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宝二爷也是神人,不但预知这两次贼人要来,据说还亲自了结一个贼人。阿弥陀佛,这必定是老太太和列祖列宗在天照看,府里要大兴了。”
凤姐听着,只是不语。刘姥姥说了一轮长话,歇了下,又说:“刚才进门找周嫂子,再找不着,撞见一个小姑娘,说周嫂子他得了不是,一家子押官了,不知是什么事情。”
凤姐说道:“这次的贼人,就是周瑞干儿子何三带来的,营里审讯后传出,周瑞一家子没什么干联,放了。只是到底是他们惹出这样大恶事,唯有把一家子都撵了。”
刘姥姥听了,也不好言语。平儿看着差不多了,就说:“你老人家说了半天,口干了,咱们喝碗茶去罢。”说着与刘姥姥到下房坐着,青儿就在巧姐儿那边顽。刘姥姥道:“茶倒不要。好姑娘,叫人带了我去请太太的安,哭哭老太太去罢。”平儿道:“你不用忙,今儿也赶不出城的了。方才我是怕你说话太多,琏二奶奶病才好些,需要多休息,所以催你出来的,别想多了。”刘姥姥道:“阿弥陀佛,姑娘你是好人,琏二奶奶有你真是福气。”
当下平儿安排刘姥姥住下,青儿与巧姐儿因而顽得熟了。第二天,平儿待刘姥姥去请王夫人安,说话间谈到旧日与老太太、宝玉及姑娘们在大观园的趣事,不想现在已经物是人非,大家又哭了一场。
因说及宝玉,王夫人感叹道:“老太太最痛这孩子了,这次他倒出色,没枉老祖宗的爱惜。”刘姥姥说:“宝二爷必是星宿下凡,前面出生时就带着玉,现在有这样神通,这世间哪里有见过的。”
王夫人说:“梦里知道贼人要来也罢了——这多半是老太太托的——只是宝玉这孩儿自小没弄过刀枪的,弓也没张过几回,这次不但用弓射着贼了,还用刀……”王夫人吸了下气,才接着说:“他怎么这样能了,变得有这样胆气。”
刘姥姥道:“我们村庄人家听说,天上星宿下凡,小时也是如常人一般,到大了的一个时候,才突然醒来,展露出超人的异能。宝二爷应也是这样,以后越来越厉害,府里要大兴了。”王夫人听了,愣了一下,没接话。
大家又说了些闲话,刘姥姥才辞了出去,与平儿告别,带着青儿出城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