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位置在教室中段,那圈彩灯在暗沉的环境下旋转跳跃,光斑时不时掠过旁边同学的书本、笔袋,还有天花板。
在一片单调的墙色,和窗外沉下来的天光映衬下,这点闪烁跳动的彩色,莫名给人一种在演唱会现场的既视感,还是VIP席位那种。
“我靠,你这风扇可以啊!”后面的肖昂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半个身子探过来,眼睛盯着那圈闪烁的彩灯,脸上像是发现新大陆,“跟灯球似的!”
陈颂安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风扇就被他手一伸捞了过去。
“哎……”她回头。
肖昂已经把风扇拿在手里,开关摁了又摁,彩灯闪烁得更欢快了。
他倚着椅子,把闪烁的小风扇举到脸前,彩光在脸上明明灭灭,又故作姿态地咳嗽了几声,用一副搞怪又投入的调子哼了几句歌词。
虽说跑调跑到天际,但在这种停电停得都有些荒诞的教室里,竟奇异地贴合了起来。
周围几个人“噗嗤”笑出声。
陈颂安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忍不住笑起来,她伸手想抢回风扇:“好热,还我!”
肖昂灵活地躲开,把风扇举高。
彩色的光圈立刻被抛到天花板上,旋转着,跳跃着,划出一小片迷离的散影。
他跟着那闪烁的节奏,又唱起来:“像一颗海草海草,随波飘摇——”
那声音晃腔走调,却鲜活得很。
后排几个男生还闷笑着接上了:“海草海草海草,浪花里舞蹈——”
接着,又有一道声音不服输地从教室前面穿插进来:“这一路上走走停停,顺着少年漂流的痕迹——”
这句歌词一出,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更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
有人在桌上拍打着节奏,“听说白雪公主在逃跑,小红帽在担心大灰狼——”;有人晃着肩膀,手臂甩了起来,“要是能重来~我要选李白,几百年前做的好坏,没那么多人猜~;有人笑着把脸埋在胳膊里唱:“塞纳河畔左岸的咖——啡~左手一杯品尝你的——美~留下唇印的嘴u”
各色声音凌乱却热烈,从教室后排像潮水一样涌向前方:“纸短情长啊,道不尽太多涟漪——”
昏暗的教室里,几十个年轻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唱得五音不全却出奇地卖力,他们摇头晃脑、互相撞着肩膀,脸上洋溢着极为开怀的笑容。
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沉入更深的靛蓝。
物理老师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隔壁班的老师已经走了,他本来想进来维持一下秩序,但手在半空又停住了。
里面的歌声隐约传出来,混杂着笑闹,他能看见天花板上晃动的那点彩光,也能看见那一张张模糊却生动的脸。
他今年二十八,硕士毕业刚教书第三年,勉强还算年轻。
可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和教室里这些学生之间,好像已经隔了一段不短的距离了。
他靠在门框上,没进去。
走廊也暗了下来,只有应急灯绿幽幽的光,挺微弱的。他听着里面跑调跑得没边的合唱,听着那不加掩饰的笑声,心里忽然有点软,也有点涩。
原来,自己也到了会怀念这种时候的年纪了吗。
他收回手,转身走到窗边,里面的歌声还在继续,乱七八糟的,却又莫名和谐。
他听着,嘴角不自觉地,也跟着弯了弯。
就让他们唱完吧。
电,总会来的,课也有时间继续上。
但这样的傍晚,过了这个年纪,也许就再也不会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