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渊从书房里走出来,走到沈鸢面前。
"贺先生同意继续查。"他说。语气比出发前冷了半度,不是对沈鸢冷,是对整件事冷。那种"事情比我想的严重"的冷。"但只查民间这条线。不碰朝堂。"
"韩彪呢?"沈鸢问。"他是厢军,算不算朝堂?"
"韩彪是一个都头。"裴长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短促的自嘲。"都头在朝堂的份量大约等于一粒灰。查他不算碰朝堂。但如果他背后的人是朝中有品级的官员,"
他没有说完。意思很清楚:查到某个级别就得停手。
沈鸢想反驳。但她把话吞了回去,不是因为她同意,是因为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蜀锦仓库的发现已经给了她一个比争论更有力的东西:证据。有了"青铜"的薄绢,这件事就不再是"汴河上死了几个商人"的级别了。它是一桩间谍案。
她回到人部坐下来,重新拿出那张薄绢的抄件,裴长渊拿走了原件,但沈鸢在仓库里就把内容默记了一遍,回来后凭记忆抄了一份。
她盯着"青铜"两个字。
一个代号。出卖后周军事情报给北汉的间谍。至少五品以上的朝中官员。行事极其谨慎,用蜀锦藏信,用厢军漕运转运,用灭口来清理目击者。
而"青铜"的标识符号,两个圆套在一起、中间一条斜线,跟沈彦钧那封信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沈鸢把沈彦钧的那封信从袖底暗袋里取出来(她一直随身带着),放在抄件旁边。两个符号并排。
一样。
她的父亲,或者说这具身体的父亲,在死之前,跟"青铜"有过某种联系。也许他在追查"青铜"。也许他本人就是情报网的一部分。也许那封没寄出的信就是写给开封府的检举信,但没来得及寄出就被灭了口。
无论是哪一种,沈家灭门跟"青铜"有关。
那群黑衣人在书房翻了三遍也没找到的"信",是不是就是类似这张薄绢的东西?沈彦钧手中掌握的某种情报,足以让"青铜"的主人痛下杀手灭门灭口的情报?
沈鸢把信和抄件叠在一起,重新藏好。
她看了一眼人部的钟漏,已是深夜。药柜前面的油灯快要燃尽了。秦老郎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房了,药房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裴长渊的脚步,她已经能分辨了。他经过人部门口时停了一下。
沈鸢抬头。
裴长渊站在门口。灯火在他的侧脸上划出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他的表情跟白天在仓库里一样,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动。
"韩彪。"他说。"我派人去查了。"
沈鸢等着他说下一句。
"他死了。"裴长渊的声音平得像一张纸。"今天下午。死在自己家中。跟那几个商人一样的死法。"
沈鸢的心沉了下去。
"有人比我们先动了手。"裴长渊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沈鸢一个人坐在药柜前面,油灯在她面前发出最后一点光。
韩彪死了。从韩彪到"青铜"之间的那条线,断了。
有人在清理棋子。从下往上,逐层灭口。孙铁柱是最底层的,韩彪是他的上线,韩彪一死,孙铁柱的供述就变成了没有佐证的孤证。
沈鸢攥紧了拳头。
对手的反应速度比她预想的更快。她前脚查到韩彪,后脚韩彪就被灭了口。
要么是仓库那边有人在监视,发现蜀锦被动过了,立刻通知上线清理。要么是孙铁柱被抓的消息泄露了,但天机局没有把孙铁柱移交给任何外部机构。
除非,消息是从天机局内部泄露的。
沈鸢把这个念头摁了下去。不能这么想。现在还不能。
油灯灭了。黑暗在药房里铺展开来。远处传来汴河的水声,隔了半座城,仍然能听到。温吞的、绵长的、像什么都不知道。
但河水知道。河底的淤泥里沉着五个人的指甲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