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伯安迟疑了一息。然后他让开了门。"进来。"
院里的情况跟门外一样不起眼。一口井。一张石桌。地上有几片去年秋天没扫的枯叶。屋里比院里更乱,桌上堆着碗筷和旧账本,墙上挂着一把没有鞘的旧刀,大概是殿前司退役时带回来的。刀身上有一层薄锈,很久没擦过了。
沈鸢在他的旧木桌前坐了下来。阿措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老周在外面巷口望风。
"孙伯安。退役殿前司参军。在城北几个赌坊欠了大约八十贯。"她把天部档案上的数字报了一遍。语气很平。像是念一张不关她事的收据。"你最近在转移财产。不是要跑。是你知道有人在查青州渡的事。你知道查的人迟早会查到你头上。所以你先把东西挪走。以免被查的时候把不该丢的东西丢了。"
孙伯安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回。第一回是"她怎么会知道这些",第二回是"她是官府的",第三回才是,"她不是官府的。官府不会这么说话。"
"你是谁?"
"跟你一样。找消息的人。"
孙伯安沉默了。他的右手在桌面上摊开,手指关节上有一些旧伤,大概是在殿前司时留下的。那只手很宽,但现在拿筷子的力气还在,握刀就不一定了。他退役九年了,这几年除了赌博和卖情报,没有做过任何体力活。他的身体已经全垮了。
但他眼睛里那一层浑浊底下,还有一点没全灭的东西。不是意志。是习惯。是在殿前司被训练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判断力。
"你卖了周德茂在青州渡的行程。卖给谁了?"
孙伯安抬起眼睛看沈鸢。他看了很久。那种看不是打量。是在计算:她会不会害他。他说了之后她会不会去报官。他如果不说的下场跟说了一样的下场他该选哪一个。
"卖给了一个河北口音的人。"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他先找上我的。不是我找的他。他大概已经知道我有周德茂的消息。他跟我说,他要周德茂的行程。在青州渡的。只要这一个。别的不要。"
沈鸢没有催。她的目光平静地放在孙伯安的脸上。
"那个人什么样?"
"没见过几次。一共见了两次。每次在不同的地方。他不笑。不是严肃,就是,就是,"
他的手在桌上比划着,找不到词。最后他终于找到了。不是靠描述那个人的长相。是靠描述那个人给他的感觉。
"那人不说话的时候让人不舒服。不是说他不笑。是他看人。看着,你就觉得他在量你的骨头。"
量你的骨头。沈鸢在茶棚里见过的那个人,他看着她的时候,她也有同样的感觉。不是威胁。是评估。不是被看的重量。是被称量的重量。
"他付了你多少钱?"
"四贯。"
四贯。不够还赌债。但对孙伯安来说可能够一个月,够他在赌桌上坐几天,够他相信自己运气会转好。四贯换一句"周德茂在青州渡"。这句信息传到了河北口音人手里。不久后周德茂就死了。
沈鸢换了一个方向。
"你是不是也在码头上听说了别的?"
孙伯安的表情变了。不是警觉。是怕。那种"我知道接下来的问题会让我的处境更危险"的怕。
"你怕什么?"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睛往门口扫了一瞬。不是看阿措。是看那扇门有没有关紧。
"我听说你们在查那口箱子。"他说。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低到沈鸢要往前倾一点才能听清。
"你看到了箱子?"
"不是我。孙铁柱。他去过青州渡,二月初四那天的夜里。他看到军船上的箱子搬到蜀锦船上。他回来说。不是粮食。不是军械。是纸。一卷纸。封在竹筒里的。铜锁锁着。"
纸。竹筒。铜锁。沈鸢在心里把这四个字排在一起。
"纸上面写什么?"
"他没看。他说,不敢看。但他说那个竹筒上刻了一个字。他不认得。"
"什么字?"
孙伯安用手指蘸了桌上碗里剩的半碗凉茶,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形状。大约是两个圈套在一起。他的手在抖,茶水在桌面上散成一片不规则的圆,两个圈重叠处,他的手指划了一条斜线。茶水的痕迹在桌面上深了一瞬,然后开始往旁边洇开。
双圆。斜线。沈鸢认出了这个符号。跟薄绢上的符号一样。跟沈彦钧那封没寄出的信上的符号一样。
"你把这个画出去了吗?卖给那个河北口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