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我没告诉他这个。我自己猜的,不知道有没有猜对。我卖给他的只是周德茂在青州渡的时间和码头。别的我不敢多说。怕说多了他们找我。"
沈鸢把碗往旁边推了半寸。茶水洇开的符号残了,但她已经记住了。
"除了这个。还有没有别的。"
孙伯安想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桌上敲着,跟茶棚里那个河北口音人不一样。茶棚里那个人的敲法是计字数。孙伯安的敲法是赌徒的习惯,无所用心地敲,像在抚一张看不见的牌九牌。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不太对。"
"什么?"
"那个河北口音人,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他问的不是周德茂。他问的是沈彦钧。"
沈鸢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但她没有动。
"什么时候问的?"
"正月末。沈家出事之前。"
"他问了什么?"
"他问沈彦钧最近在查什么、跟什么人接触、有没有在码头上问过漕运的事。我当时没多想,沈彦钧我也知道,是个管过漕运的官。有人打听他不奇怪。后来沈家出了事,走水,我就知道坏了。那个河北口音的人要找的,就是后来烧死在沈家的人。"
孙伯安停了。他看了看沈鸢的脸。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不知道她就是沈彦钧的女儿。因为没有人会想到灭门案里唯一活下来的庶女现在坐在他对面问话。
"你没回答他?"
"没有。我说我不认识沈彦钧。我怕说了他也去找我,"
他没说完下半句。意思很清楚:我怕他知道我认识沈彦钧,我也会死。
沈鸢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掌心被指甲掐出了一道浅印。她看着孙伯安。
这个人不是凶手。这个人甚至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一个小人物。一个退伍老兵、一个赌棍、一个靠贱卖别人行踪和秘密换一点赌资的边缘人。他没有杀过人。他甚至不敢多说话。他只敢在茶水里画一个他大概也看不懂的符号。
但他手里握着一个关键的拼图块:河北口音人,对手网络的那个分析师,在灭门之前就在找沈彦钧。不是灭门之后才开始查。而是在动手之前就在搜集信息。沈家不是被随意杀的。是被提前锁定、提前调查、提前挑选过的目标。
"孙伯安。你该走了。"
孙伯安抬起眼睛。
"你不是在跑吗?继续跑。不要再回槐树巷。不要再去你以前常去的赌坊。去一个你认识的人找不到的地方。"沈鸢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有天机局发给她临时用的几贯钱。她放在桌上。"这些够你走一阵子。"
孙伯安看着那个布袋。没拿。
"你们不抓我?"
"你不是凶手。"
沈鸢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孙伯安还坐在桌前,手指在那碗凉茶里又蘸了一下。不知道在画什么。也许在画他欠的账。
"你认识的那个河北口音人。他是干什么的?"沈鸢问。
孙伯安没有抬头。他盯着桌上那个已经被洇得看不清的符号。
"不是干什么的。是替什么人干的。他后面还有人,他在他后面那个人的面前就跟我在他面前一样,都是不敢说错一个字。"
---
沈鸢和阿措走出槐树巷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那两块凹下去的积水青石板上。水面上漂着一片被风从槐树上吹下来的嫩叶,绿水浮绿叶。
她走上小半条街,然后在一家铺子前面停下来。铺子是卖豆腐的。豆腐还在冒着热气。
"你觉得孙伯安是红鲱鱼。"阿措说。她不知道"红鲱鱼"这个词,但她大概从上下文推断出来了。
"他是鱼饵。"沈鸢说。"他这条线索浮上来的时候,退役禁军、情报贩子、认识周德茂、出现在青州渡、急转移财产,完美嫌疑人的条件他全有。如果天机局没有经历过曹家酒肆那次假线索,我们会把七成调查资源投在追他这条线上。追一个赌徒。追到最后发现他不是凶手,只是饵。"
"那个放饵的人。"
"对。那个河北口音人,他先找上孙伯安,用四贯钱换周德茂的行程。他心里很清楚:一旦周德茂的尸体被发现,孙伯安就是链条上最脆弱的那个点,会被查出来,会被追到。而追到孙伯安的人会花多少时间去验证孙伯安是不是凶手?一个月。也许两个月。够他们做多少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