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母亲,"他说,"我求你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被热风吹散了。
"我乐家三代人,在这片地上刨食。刨出血,刨出命,就为了这几十亩葡萄。你要收走,一句话的事。但我求你……"
他哽住了。
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我求你,别收走。"
他低下头,额头磕在土地上。
土是烫的。烫得他头皮发麻。但他没动。他就那么趴着,趴了很久。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流出来。
是泪。
泪落在土地上,发出轻微的嗞嗞声,像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他感觉到那点湿润渗进土里,渗得很深很深。
然后他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凉意惊醒。
不是太阳的凉。是从地底传来的凉。像什么东西从土里钻出来,顺着他的膝盖,顺着他的手掌,一路往上爬。
他猛地睁开眼。
他看见葡萄藤在动。
蔫了的叶子舒展开了。黄了的叶子变绿了。干瘪的葡萄饱满起来了,一颗一颗,紫黑紫黑的,裹着一层白霜。
他的泪还挂在脸上。
但他已经顾不上擦了。他爬起来,跑到最近的一棵葡萄藤前,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叶子。
是凉的。
不是太阳晒的那种热。是活着的凉。是水灵灵的凉。是带着生命力的凉。
他转过身,看向整片葡萄园。
整片园子都绿了。那些蔫了的藤蔓像是喝饱了水,抖擞着精神,攀着架子往上爬。一串一串的葡萄垂下来,沉甸甸的,把藤都压弯了。
他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又磕了一个头。
"谢您。"
他不知道自己在谢谁。大地母亲?老天爷?还是那些死去的祖宗?他不知道。但他就是想说。
那片葡萄园,那一年,结出了三百年来最甜的果实。
幻象流转。画面像水波一样晃动,再清晰时,已是另一代人的故事。
──────────一百年前──────────
欧德家的人又来了。
这次他们没骑马。他们坐着一辆马车,黑色的,四匹马拉的那种。车轮子上镶着金边,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老乐的儿子乐守年站在门口迎接。
他三十岁,正是壮年。长得像他爹,浓眉大眼,膀大腰圆。但他的眼神跟他爹不一样。他爹的眼神是硬的,像石头。他的是软的,像水。
"乐先生,"来人从马车上下来,拱了拱手,"久仰大名。"
来人是欧德家的管事。姓周,白面无须,说话慢条斯理。他手里捧着一个小木匣子,匣子上雕着花。
"这是我家老爷的一点心意。"
他把木匣递过去。
乐守年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沓纸,还有一支笔。纸是羊皮纸,泛着黄,边缘镶着金。笔是羽毛笔,笔尖镶着银。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