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绍气喘吁吁,仿佛刚刚的刻字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他缓慢的转过身来,满眼通红。
“我一直好奇,这边关战事怎会如此凑巧。对峙十年的边关僵局恰巧是我不在上京的这些时日突然爆发。”
“我原本猜想,此人应当不仅对边防军务熟知,也能窥得朝堂密诏,我想了许久也想不出此人。直到青司那日点醒了我,此人哪里是对军务和密诏熟知,他分明是对我极为熟知。他知晓我调巡江南,寒羽卫重心也将一并南移,京城的防御便多了道松懈,正好利于行动。”
“依照他对我的了解,此番江南之旅最多三五日结束,届时重返上京,寒羽卫重心回落,边关变化也能以最快速度知晓。即便发现边关异常,也能及时应对。葭芜攻城虽占去先机也未见能取得优势,届时从兰凝调兵便能与旬城形成里应外合之势,轻而易举的粉碎掉葭兵的攻击。只是他没有料到,此番我竟会在江南停留十来日之长,一时间边关局势转安为危,以至于变故丛生,局势也变得错综复杂。为防事态更加糟糕,加之边关禁严,此人便只能安排眼线混迹于骠骑将军军队中。”
“至于吴峰,一个端人却把自己化名为胡商,叔父不觉得很奇怪吗?或者,他是故意为之。在明知自己面临着被盯上的风险,却依旧采取最特殊的方式让人不得不注意邑城泛滥的胡商。背后那人究竟想提醒什么呢?是胡商?还是被忽略的邑城?”
思及此,李绍浮起一抹嘲讽的笑,可是那笑却是那么的苦:“想必那日吴峰能死得如此决绝也是因叔父吧,至于一直没有找到的那位吴家小妹,也是叔父的手笔吧!”
“若说巧合,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太过巧合,而这世上并没有真正的巧合,所有的巧合都只是谋划者背后精巧的布局策谋!”
“倒让我不禁好奇,怎样的一个人才会既帮着葭芜,又着急护着端国?”李绍摇头,叹道:“太矛盾了,实在是太矛盾了。”
“我想,此人应该本忠于端国,只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为葭芜办事。所以叔父,葭芜人究竟向你许诺了什么好处,让叔父能眼睁睁看着旬城十万无辜百姓绝望的惨死。”
李绍望向李槐腰间垂落的那条歪歪扭扭的系带,“现在,我想我知道了。”
“心儿当年跌入湖中,在病里烧坏了头脑,从此不能言语也不识人事,衣食住行悉由旁人照料。如今的心儿,会叫我的名字了。”
李槐沉默的看向自己腰间的系带,嘴角却渐渐涌起一抹温暖的笑意。
“叔父是无话可说了吗?”
李槐摩挲着系带上歪歪扭扭的丝线,像是抚摸着一件难得的珍宝。
“绍儿,自我成婚以来,膝下一直无子,心儿之前的每一个孩子都没有能活过三个月的。他们说是我征战沙场,杀伐太重,于是我便放下屠刀,每日同你叔母一起吃斋念佛。我把我曾经赚得的所有功勋封赏全部捐了出去,我跪遍了端国境内大大小小的所有寺庙以求上天宽恕,谅解我的杀孽。我数十年如一日的吃斋念佛,一步十叩首,生怕自己不够虔诚不能令神佛满意。我如此诚心,如此努力,这才在半百的年纪换来一个心儿。你叫我如何放弃啊——绍儿!”
李槐嘶声痛喊道。
“心儿出世后,一切都很好,你叔母的心病也好了不少。心儿那么伶俐乖巧,又那么懂事。”李槐不自觉的捧起双手,就仿佛眼前捧着心儿的脸蛋。
“他们说是报应!我就知道!上天还是不曾原谅我!明明只是那么小小的一场风寒,谁知却越烧越烫!心儿在病中都还念叨着那朵给她娘亲的荷花。一场小小的风寒轻而易举的便夺去了我那乖巧的孩儿!留给我的是我孩儿的一副空壳,你叫我如何不怨啊!绍儿!”
“心儿烧坏了头脑,你叔母更是把原因全部都揽到自己身上,时时刻刻责怪自己,恨自己为何格外喜欢荷花。我劝了又劝,她却剪碎了房间里所有绣有荷花样式的东西。她日夜痛苦,守着心儿的床榻每日痛哭,就这么硬生生将一双眼睛给哭毁了。绍儿,你叔母死的时候身薄如纸,载钉棺椁的人说这是他们抬过最轻的一副棺材。大夫说她是怨郁致死,我一夜白头也是从此始。绍儿,你叫我又如何不怨啊!”
李槐痛苦的仰天捶地。
“可是绍儿!我又做错了什么?!”
李槐痛声道:“我不争皇位,我兄亲弟恭,我视你们如我亲生子女。我上战场征伐也不过是为了保护端国百姓免受敌军践踏!可命运呢!它报答我的是什么!人间万事,何独负我——!!!”
李绍沉默了许久,他的指骨因用力而泛白。
“所以叔父就以旬城十万百姓的性命为代价为心儿续命?”
“十万人只逃出一人,那十万旬城百姓何其无辜——!!!他们难道没有子女吗?他们难道没有家人吗?他们难道不想活下去吗?!”
泪珠从李绍眼眶滚落。
“叔父你可知如今的旬城城墙上挂满了旬城百姓的头颅,他们是睁着眼睛死去的啊!他们死的有多么不甘,叔父你又是多么残忍!那些婴儿还来不及哭喊几声便在葭兵的刀刃下没了气息,端国的士兵甚至还没来得及同葭兵作战便被那场大火活活烧死!叔父此举同战场杀戮有何区别?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一己之私!”
“我……我没有想过会这样,我只是给了他们旬城的城防图作为交换……”李槐听完双眼发怔,声音颤抖,不住的摇头辩解道。
“葭芜的狠辣难道叔父还不清楚吗?”李绍打断了他:“你交换的当时就应该想到会有今日!”
“十万军民的惨死何其无辜,叔父的私心何其残忍!”
“叔父应该比谁都清楚为何端国军法三百六十九条,背叛一罪刑罚最重。而叔父……你又为何……伤我至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