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秋垂着眼睛看着她。冰针在指尖停留了两秒,然后无声地碎成了粉末,像一小撮雪花从她指间飘落。她从八仙桌上轻轻跳下来,赤脚踩在满地碎瓷片上,没有发出声响,因为她落地的时候脚底凝了一层薄冰,把自己和碎片隔开了。
浮梦注意到这个细节,嘴唇抿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她转过身,终于看向那个丙丁门弟子——陆焱青,正靠在墙上,一边捂着腿上的伤口,一边用那种“我撞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的表情来回打量她们俩。
“她是我朋友。”浮梦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花界的,来洛泽门做客,不是混进来的。你跟她打起来,肯定是你的问题。”
陆焱青瞪大了眼睛:“凭什么就是我的问题?我好好在房梁上站着,她——”
“你好好在房梁上站着?”浮梦上下扫了他一眼,“陆焱青,你哪次聚餐不是在下面喝得脸红脖子粗,然后跑到偏厅来发酒疯?去年你把金柯门师弟的头发点着了,前年你一脚踩进青霖门的鱼缸里,需要我继续往下数吗?”
陆焱青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他自知理亏,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但余光还是忍不住往映秋身上瞟。
浮梦叹了口气,转身拉起映秋的手。映秋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握了一块在溪水里泡了一夜的石头。浮梦用力握了握,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走吧,我师父还在楼下等着呢。刚才这边的动静太大了,估计已经有人去看了。”浮梦压低声音,“我从后门带你出去。陆焱青——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陆焱青翻了个白眼:“我说我自己喝多了摔的。行了吧?”
浮梦点了点头,拉着映秋快步走向偏厅的后门。路过陆焱青身边的时候,映秋忽然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淡,像隔着一层霜看的,但陆焱青莫名觉得后背一凉,下意识把靠在墙上的身体站直了些。
“你的火焰控得很稳。”映秋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穿过松针,“但左拳发力的时候腰会向右偏三寸,破绽太明显了。改掉。”
说完,她跟着浮梦消失在门后的夜色里。
陆焱青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又看了看自己左拳的位置,嘴里嘟囔了一句:“……三寸?她怎么知道是三寸?”
回答他的只有房梁上残余的火苗噼啪作响的声音,和远处浮梦师父孟师那句从楼梯口传来的、带着困意的问话:“浮梦啊,上面怎么那么吵?你是不是又把人家东西打碎了?”
“……没有!不是我!是丙丁门的陆焱青喝多了摔的!”
“哦,那让他赔。”
夜风从偏厅的破窗户灌进来,把最后一缕火星也吹灭了。偏厅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月光安静地照在满地狼藉上,和那个靠在墙边、摸着腿上的伤口、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头的丙丁门少年。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一粒火星溅进了冰水里。
“映秋。”他把这个名字含在舌尖上滚了两圈,记住了。
从偏厅后门出来,是一条碎石铺的小径,两侧种着稀稀疏疏的竹子。月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碎银。浮梦拉着映秋的手走得很快,像是怕后面还有人追上来,直到转过两个弯,彻底看不见聚仙楼的灯火了,她才放慢脚步,松开手,转过身来。
然后她停下来,盯着映秋看了足足五秒钟。
月光下,映秋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黑发垂到腰际,赤脚踩在碎石路上,脚趾白得像剥了壳的菱角。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通透,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琉璃珠。刚才和陆焱青打了十几个回合,她连呼吸都没乱,衣裳上连个褶子都没多出来,只有左手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未散的寒气,在月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白雾。
浮梦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她特有的、压低了却依然充满张力的声音说:“映秋,你跟陆焱青打了那么久——居然没输?”
“没输也没赢。”映秋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没输已经很吓人了好吗!”浮梦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试图用肢体语言表达她的震惊,“陆焱青是丙丁门这一辈里最能打的那几个之一,去年仙门大比他进了前八!我亲眼看见他把一个金柯门的师兄打得满地找牙——你倒好,站在八仙桌上,赤着脚,就跟在自家后院拍蚊子似的!”
映秋沉默了两秒,说:“他左腰有破绽。”
“那不是重点!”浮梦原地转了一圈,像是要用这个动作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她转完停下来,重新面对映秋,琥珀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心疼的好奇。
“你到底……”浮梦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夜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一群人在窃窃私语。
映秋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脚趾。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碎石路上,像一摊化不开的墨。她的影子没有狐狸耳朵,没有九条尾巴,只是一个普通的、瘦削的人形,单薄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浮梦等了一会儿。等来的只有沉默。那种沉默不是“我不想告诉你”的抗拒,更像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的无措,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低头看了一眼深渊,然后默默把脚缩了回来。
“好吧。”浮梦说。她没有追问,没有用“你不信任我吗”这种话来施压,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点点失落,但更多的是理解和接纳。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蹲下来,把映秋脚底沾着的碎瓷片和碎石渣轻轻擦掉,动作很自然,像在给一朵花擦掉叶子上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