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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第2页)

“破了。被我们弄破的。”纶潇苦笑了一下,指着偃风,“他踩了封印石一脚,石头碎了,从树心里掉出来一个人——不对,掉出来一只九尾狐。女的,看着十六七岁,但修为高得离谱。她跟我和偃风打了一架,我眼角被划了一道,偃风手臂被抓了四条血印子。然后她就跑了。”

他顿了顿,摸了摸自己眼角那道已经结痂的疤痕。

“她跑了之后,我回去翻了好几天古籍,才把九尾狐的事情拼了个大概。”纶潇的声音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咕咚一声,水面上只剩下涟漪,“那场灭族之祸之后,唯一活下来的那只九尾狐,据说被洛泽门的长老收留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入了魔,屠了一个村子,被仙门联手封印在极霜山,一关就是一千年。”

“那个村子里的人,是当年屠了九尾狐族的那批人的后代。”偃风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他没有看浮梦,低着头,看着自己右手拇指在食指指节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我查了极霜山的封印志。”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本书,“封印卷宗里有一页附录,写得很隐晦,但能看出来。她屠的那个村子,村民的祖先是当年参与灭族之祸的几支仙门散修。她是去报仇的。”

浮梦坐在石头上,一动不动。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印子。她想起映秋从树上掉进池塘的那天,想起她身上那些深浅不一的伤口,想起她后背那些嵌在骨头里的藤蔓纹路。她想起映秋喝第一口梅子汤时愣了一下,想起她捋尾巴时微微发抖的手指,想起她站在梅树下,看着那根被剪错的枝条,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没有落下来的水光。

一千年。

她被关在一棵树里,整整一千年。

浮梦觉得自己喉咙里堵了一块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那么卡在那里,硌得生疼。

“那她现在……”浮梦的声音有点哑了,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她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纶潇摊了摊手,“寒澈长老说她可能藏在花界,但具体在哪儿谁也找不着。她要是诚心想藏,凭我们这些弟子,翻遍整个花界也翻不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一阵风从后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梅花清苦的香气。浮梦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朝后山的方向偏了一偏,但很快就收了回来。

偃风注意到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看着浮梦,看着她偏头又偏回来的那个动作,快得像一片叶子被风吹翻了个面。他的右手拇指停在了食指的指节上,没有再动。

浮梦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偃风看人的那种眼神。不是审视,不是窥探,是一种很安静的注视,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不刺眼,但你什么都藏不住。她跟偃风认识三年,从来没有觉得他的眼神让人不舒服,但此刻,她忽然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

“浮梦。”偃风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怕惊着什么东西似的。

“嗯?”浮梦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标志性的、大大咧咧的笑容,但那个笑容的边角有点发虚,像一幅画挂歪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偃风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说:“没事。”

他收回目光,看向远处那片竹林。竹叶在风中翻涌着,银白色的背面翻上来又翻下去,像一群在练习倒立的绿色小人。

“我就是想说,你一个人在洛泽门,注意安全。”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最后还是说了,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实,“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说完这句话,他的耳尖红了。

不是慢慢变红的,是“唰”地一下红起来的,像有人在他耳朵上点了一盏红灯笼。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安静而克制,甚至连目光都没有移动,还盯着那片竹林。但他的耳尖出卖了他,那两片薄薄的皮肤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的撒谎能力,把主人心里藏得最深的那点心事,毫无保留地摊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浮梦没看见。她在看别处。

纶潇看见了。他看了偃风的耳朵一眼,又看了浮梦的后脑勺一眼,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但他没有说破。他只是把手插进袖子里,往后一靠,仰头看着天上的云,吹了一声口哨,那声口哨不成调,但听着就让人想笑。

“行了,不跟你废话了。”纶潇从石头上跳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们就是来跟你说一声,最近小心点。那只九尾狐虽然看起来不像是要报仇的样子,但谁也说不准。你要是碰到什么奇怪的事,传讯符找我,我离这儿也就半天的路。”

“你不回青霖门?”浮梦问。

“回啊,但回不回去的,我自己说了算。”纶潇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属于任何规矩的洒脱,像一只不被绳子拴着的风筝,风往哪儿吹,他就往哪儿飞,“我这个人吧,门规背得不太好,但朋友两个字怎么写,我还是知道的。”

偃风也站了起来。他比纶潇高出半个头,站在那儿像一棵不扎眼的、安安静静的树。他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是朝浮梦微微颔首,动作不大,但很郑重,像在完成一个不需要说出口的承诺。

浮梦坐在石头上,看着他们沿着山路往下走。纶潇走在前面,一步三回头地朝她挥手,差点被树根绊了一跤。偃风走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

隔着半片山坡的距离,隔着从竹林间升起的薄雾,隔着一整个夏天的蝉鸣声,他看着浮梦。浮梦也看着他。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一句什么话,但最后只是合上了嘴,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浮梦看见了。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雾里。水蓝色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模糊,最后融进了山色之中,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散开了,没有了,但水已经被染了色,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样子。

纶潇的喊声从山路上传回来,远远的,带着回声:“偃风你走那么快干什么——等我一下——你耳朵怎么还红着——是不是晒的——这个点了哪来的太阳——你等等我——”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被风吹散了。

浮梦一个人在后山坐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的山脊上,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又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她把脸埋在膝盖里,两只手抱着小腿,像一只把自己团成球的刺猬。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在胸口的东西,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同时扎进了她最柔软的神经末梢。

九尾狐被灭族了。一个不剩。

唯一活下来的那一只,被封印在一棵树里,关了一千年。那个封印是她和偃风、纶潇三个人一起弄破的——不对,是偃风踩碎的,但如果不是她拉着偃风去极霜山,偃风根本不会踩到那块石头。所以追根究底,是她。是她把映秋从一千年的黑暗里拽出来的,拽出来之后,又把她捡回了家,给她熬粥,给她修枝,给她盖上被子,对她说“你现在是我捡回来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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