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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第3页)

而那只狐狸,在花界梅林里跟她一起待了三天的那只狐狸,那个被她摸了耳朵会炸毛、喝到甜的梅子汤会摇尾巴、剪错了枝条会心虚地把耳朵贴到头皮上的狐狸——

就是在极霜山里关了一千年的那个“魔物”。

就是屠了一个村庄的那个“凶手”。

就是九尾狐族最后的、唯一的、被整个世界辜负了的那一个。

浮梦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山风吹过来,带着后山那片野竹林特有的、清苦的竹叶味。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和碎石渣,朝自己的小屋走回去。

她的步伐很稳。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已经暗了下来,夕阳从西窗斜斜地射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橘红色的光。映秋还蜷在那块青石上,但不是早上那个姿势了——她换了个方向,面朝西边,夕阳把她的银白色皮毛染成了暖金色,远远看着像一团在暮色里静静燃烧的、没有温度的火。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夕阳,像是两颗被点亮的琉璃珠,里面有一整个世界,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浮梦走过去,蹲下来,跟她平视。

映秋看了她一眼,尾巴尖微微翘了一下——那是她心情不错的表现。浮梦知道,她今天下午在后山晒了一整天的太阳,皮毛被晒得蓬蓬松松的,闻起来有一股阳光晒透了的、暖烘烘的味道。

浮梦伸出手,悬在映秋的耳朵前方。映秋犹豫了一下,把头往前凑了凑,耳朵尖轻轻碰了一下浮梦的掌心。

浮梦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把手收回来,把映秋从青石上捞起来,抱进怀里,下巴搁在狐狸毛茸茸的头顶上。映秋的体温比以前高了一些——灵根在恢复,全身的代谢都在加快,她的身体像一个正在被重新点燃的炉子,从里到外地热起来。浮梦抱着她,像抱着一个刚出炉的面包,温热而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花香还是药味的体香。

“映秋。”浮梦的声音闷在狐狸毛里。

映秋的耳朵转了转。

“你以前……住在哪儿啊?”

映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呜”,像是在说“不想提”。她的尾巴从浮梦的手臂间垂下去,尾尖无意识地卷了卷,像在虚空里画了一个问号,又自己把它涂掉了。

浮梦没有再问。她抱着映秋走进屋里,把她放回窗边的软垫上,转身去厨房热粥。

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她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的影子在墙上猛地一长;火苗落下去的时候,影子也跟着缩回去。像一个在光与暗之间不断切换的、沉默的皮影戏。

她没有告诉偃风和纶潇。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说“我捡了一只狐狸,就是你们在找的那只九尾狐”?说“她现在就住在我的屋子里,她不会伤人,我可以作证”?

她拿什么作证呢。她连映秋的全名都不知道。不,她知道的——映秋叫映秋。但她不知道那一千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不知道她后背那些藤蔓纹路下面还藏着多少她还没有看到的、正在慢慢消失的花。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

映秋喝到甜的梅子汤会摇尾巴。

这就够了。

至少对于现在的浮梦来说,这就够了。

她把粥盛出来,放在窗台上凉着。映秋已经蜷回了软垫上,夕阳最后一点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把那两潭灰蓝色的水染成了琥珀色,和浮梦的眼睛像极了。

浮梦蹲在软垫旁边,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怕惊动屋里落下的灰尘:“映秋,不管你以前是谁,你现在是——你现在是我的狐狸。”

那朵花消失之后,映秋疼了三天。

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想叫出声的疼——那种疼反而好办,咬咬牙就过去了。这是一种钝的、闷的、像有人拿一块浸了冰水的湿布捂在脊椎上,一寸一寸地往下摁,不给你个痛快,也不让你喘气。疼到深处的时候,骨头缝里会发出一种极细极密的酸胀感,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尖同时扎进去,不是扎一下就拔出来,是扎进去之后还轻轻地拧。

第一天夜里,映秋躺在软垫上,尾巴紧紧地缠住自己的后腿,牙关咬得咯吱咯吱响。她没有发出声音。从极霜山出来的那天她没有喊疼,在梅林里摔进池塘她没有喊疼,跟陆焱青打了一架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疼着,像一个溺水的人安安静静地往下沉,不挣扎,不呼救,因为她知道岸上没有人能拉她一把。

浮梦没有睡。她躺在地铺上,翻了个身,面朝映秋的方向,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油灯已经灭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映秋的银白色皮毛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那条光线沿着她的脊背往下走,到了那节消失了一朵花的脊椎骨时,忽然断开了——那块光洁的皮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白,像一块被溪水冲洗过的鹅卵石,周围那些暗紫色的藤蔓纹路簇拥着它,像一群挤在岸边不敢下水的、黑压压的人。

浮梦看见映秋的脊背在微微颤抖。不是冷的那种哆嗦,是一种从里往外的、无法控制的战栗,像地震时大地在肉眼看不见的频率里发出的那种颤动。她的四条腿绷得紧紧的,爪子从肉垫里伸出来,陷进了软垫的棉布里,拔不出来似的。

浮梦张了张嘴,想说一句什么。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同一句:“疼不疼?”

她没问出口。因为答案她知道。问了,映秋也不会回答。这只狐狸把沉默当成了最后一件衣裳,脱了就是赤身裸体。浮梦不忍心让她当着别人的面脱衣裳,哪怕这个“别人”是她自己。

她只是悄悄地、极其缓慢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地铺的边缘,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一朵在夜里悄悄开放的、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太阳的花。

她没有去碰映秋。她知道这时候碰她只会让她绷得更紧。但她把手放在了那里,放在映秋只要一伸爪子就能够到的位置。

我不碰你。但你如果需要,我在这儿。

映秋的呼吸粗重了一瞬。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她的尾巴——那条缠在后腿上的尾巴——微微松了松,尾尖从腿弯里探出来,无声无息地延展开,像一条银白色的小蛇,在地板上慢慢地、慢慢地游过来,最后轻轻地搭在了浮梦的食指上。

只有尾尖的几根绒毛碰到了浮梦的皮肤。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落在指尖的、还没有完全成型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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