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干什么?”
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大,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像是被夜风浸透了又被月光滤过一遍的,凉丝丝的,不刺耳。沈清河猛地抬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攸宁已经坐了起来,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在树枝两侧,黑发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眼睛睁开了,灰蓝色的,在月光下亮得不像话,像两颗刚从深水里捞出来的宝石。她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情绪,但她的尾巴——那条银白色的、毛茸茸的尾巴——从树枝上垂下来,尾尖微微弯曲,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银丝。
沈清河张了张嘴,想解释,想道歉,想说“我不是故意吵醒你的”,但她的舌头打了结,所有的字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都挤不出来。她只是瞪大眼睛看着攸宁,嘴唇哆嗦着,鼻尖上沾着灰,脸上红得像着了火,活像一只偷鱼吃被当场抓获的、浑身湿透的、可怜巴巴的猫。
攸宁看着她。
看了两秒。五秒。十秒。
“你——”攸宁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慢,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忍住什么,“你那个辫子,缠在树上了。”
沈清河愣了一下,偏头一看,右边的辫梢果然缠在一根低垂的枯枝上,蓝色丝带绕了好几圈,绕得紧紧的,像被人故意系上去的。她伸手去解,手指太短,够不着,踮起脚尖也够不着,蹦了两下,还是够不着。
攸宁没有动。她就那么坐在树枝上,看着沈清河像一只被线缠住了腿的麻雀一样,在树底下扑腾。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尾巴尖——那个微微弯曲的、银白色的尾巴尖——翘了一下。
沈清河终于放弃了。她站在树底下,仰着头,气喘吁吁,头发散了一半,右边的辫子已经不成形了,丝带松松垮垮地挂在枯枝上,被风吹得飘来飘去,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我……”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带着一种软绵绵的、糯糯的、快哭出来的尾音,“我上不去。”
攸宁低下头,看着树底下的沈清河。月光落在沈清河的头顶,把她的碎发染成浅金色,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还没有流下来,就那么含着,亮晶晶的,像两颗被雨淋湿了的龙眼。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肩膀缩着,像一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还没有开完全的小花。
攸宁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从树枝上坐直了身体,把垂在下面的那条腿收上来,换了个姿势,面朝沈清河。她的黑发从肩侧滑落,垂在胸前,露出苍白的、细瘦的锁骨。尾巴从树枝上卷起来,绕在自己身边,像一条银白色的围巾。
“你从左边上。”攸宁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湖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左边那根枝丫离地面近,先踩那块凸起的树皮,再抓上面的横枝。”
沈清河的眼泪还含在眼眶里,但她的眼睛已经亮了。不是那种突然亮起来的、刺眼的光,是一种温温吞吞的、像炉膛里余烬复燃一样的光,慢慢亮起来的,亮得不快,但亮得很稳。
“我、我从左边上?”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攸宁点了一下头。
沈清河深吸一口气,走到左边,找到了那根离地面最近的枝丫。她踩上去,树皮上的凸起刚好能放下她的脚尖。她伸手去抓上面的横枝,指尖刚碰到树枝,脚下一滑——她整个人往下坠了一瞬,膝盖磕在树干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咬住了嘴唇,没有叫出声。她的手指死死地攥着那根横枝,指节泛白,两只脚在树干上蹬来蹬去,像一只爬不上去的、笨拙的小乌龟。
攸宁在树枝上看着。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不耐烦,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看见了什么让她不舒服的东西的表情。她看着沈清河膝盖上那块磕出来的红印,看着沈清河咬着嘴唇不敢松手的樣子,看着沈清河那双在树干上蹬来蹬去、始终找不到着力点的脚。
她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在安静的夜里,在沈清河的耳朵里,那口气清晰得像一声钟响。沈清河的心往下沉了一沉——她以为攸宁要让她下去了,她以为攸宁嫌她烦了。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股力量。
那股力量从她的腰际升起,温热的,柔和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她的背后托住了她。不是那种粗暴的、不容拒绝的托举,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托着一个鸡蛋一样的、生怕用力过猛就会捏碎的温柔。那股力量把她从树干上轻轻地、慢慢地提了起来,像提一盏纸灯笼,轻得让人觉得自己几乎没有重量。
沈清河的脚尖离开了树干,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被那股看不见的力量稳稳地托着,往上升。风吹过来,吹动她散了一半的头发,吹动她脸上还没来得及干掉的泪痕,凉丝丝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离她已经有两丈高了。她赶紧抬起头,不敢再看,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攥出了一把褶皱。
她落在了攸宁旁边。
落得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被风吹到台阶上的落叶,轻轻地、慢慢地、稳稳地停住了。她感觉到后背靠上了一个坚硬的、带着树皮粗糙纹路的东西——是一根横枝,刚好卡在她的腰际,像一把量身定做的椅子。
沈清河愣愣地坐在树枝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腿绷得直直的,一动不敢动。她不敢往两边看,不敢往下看,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好像只要动一下,这根树枝就会断,她就会从两丈高的地方摔下去,摔成一滩肉泥。
攸宁看了她一眼。然后她伸出了尾巴。
银白色的尾巴从攸宁的身后无声地探出,像一条柔软的、温热的蛇,在月光下游过,绕过沈清河的腰,轻轻一卷——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环着,像一个不紧不松的、刚好能卡住她腰身的银白色腰带。
沈清河感觉到腰际多了一个东西,温热的,毛茸茸的,带着一股极淡的冷香,像是深秋的霜打在枯草上的味道。她低头一看,看见了那条银白色的尾巴,看见尾巴尖在她的腰侧微微翘着,像一个在跟她打招呼的、害羞的小动物。
她的脸又红了。红得比刚才更厉害,红得连月光都遮不住,从脖子一直红到耳尖,从耳尖一直红到她藏在袖子里的、攥紧了的、微微发抖的手指。她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你的尾巴好软”,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嘴张着,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像一个被按了静音的、正在唱戏的木偶。
攸宁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向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