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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麟湖(第3页)

尾巴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松松地环着沈清河的腰,像一个不需要被感谢的、也不准备被归还的、安静的小礼物。

沈清河坐在树枝上,腰上环着攸宁的尾巴,一动不敢动。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快到她怀疑攸宁能不能听见——九尾狐的耳朵那么灵,肯定能听见。她的心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像一个在敲门的人,敲得很急,很用力,但不知道门里面的人愿不愿意开。

她偷偷看了攸宁一眼。

月光下,攸宁的侧脸像一幅用淡墨画出来的仕女图,线条柔而冷,眉骨高而平,鼻梁直而细,嘴唇薄而白。她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像一只停在花上的蝴蝶,翅膀一开一合,随时准备飞走。黑发从她的肩侧垂下来,发尾铺在树枝上,和银白色的尾巴交织在一起,黑与白,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墨色在宣纸上慢慢洇开,白的地方白得发亮,黑的地方黑得发沉。

沈清河看着看着,忘了移开目光。

攸宁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九尾狐的直觉比刀还快,比水还柔,她不需要看就知道有人在看她,而且那个人看了很久了。她没有转头,也没有出声,只是让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不沉,也不漂走,就那么浮着。

过了很久,攸宁开口了。

“你的头发,”她说,“散了。”

沈清河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右边的辫子已经完全散了,头发从头顶披下来,卷曲着,打着弯,垂在肩侧和胸前,像一片被风吹乱的、墨色的瀑布。左边的辫子还扎着,但丝带也松了,半吊在发尾,像一个快要掉下来的蝴蝶结。她摸了摸自己散开的头发,手指穿过那些柔软的、微微卷曲的发丝,指尖碰到自己的耳垂,烫的。她的头发在洛泽门潮湿的空气里总是会卷,平时编成辫子看不出来,现在散了,卷得毫无章法,像一群不听话的、到处乱跑的小孩子。

她低下头,试图把头发重新编起来,手指太笨,编了两下就散了。她又试了一次,编到一半忘了顺序,拆了重来,拆了重来,拆了重来,越编越乱,越乱越急,越急越编不好,最后她放弃了,把手指插在头发里,低着头,脸红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红布。

攸宁没有说话。她看着沈清河笨手笨脚地编辫子,看着她把头发拆了又编、编了又拆,看着她急得鼻尖冒汗、眼眶泛红,看着她终于放弃、低着头、两只手攥着一把乱糟糟的头发,像一个被功课难住了的、快要哭出来的小学生。

攸宁把脸转开了。

她的目光落在湖面上,落在湖心那棵歪脖子老松上,落在老松枝头那一片被月亮照得发亮的、银白色的水雾上。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淡淡的、冷冷的、像隔了一层霜看世界的样子。但如果有人这时候凑近了看,会发现她的睫毛比刚才低垂了一些,不是困了,是在藏什么东西。藏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再看下去,她可能会做一件不该做的事。

比如,伸手去帮那个小姑娘把头发编起来。

她不能那样做。不能。她的手是用来凝冰剑的,是用来在战场上杀敌的,是用来在封印中撑开一条裂缝、从一千年的黑暗中爬出来的。不是用来编辫子的。

她把手枕回了脑后,重新躺了下来。尾巴还环在沈清河的腰上,没有收回来。

湖面上起了雾。薄薄的,像一层纱,从水面上慢慢升起来,把湖心那棵老松裹在里面,松枝若隐若现的,像一个在洗热水澡的、不好意思露脸的人。月光透过雾气,变得柔和了许多,不那么亮了,但更软了,像被水泡化了的糖,甜味还在,但形状没了。

沈清河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她不再试图编辫子了,把头发拢到肩后,让它们自暴自弃地卷着。她的手指不再发抖了,心跳也慢了下来,从咚咚咚变成了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钟摆,又像有人在用很慢的速度敲木鱼。

她偏过头,看了攸宁一眼。攸宁闭着眼睛,黑发铺散在树枝上,银白色的尾巴松松地环着她的腰,像一个在月光下睡着了的神仙,不知今夕何夕,不知此身何在。

“攸宁。”沈清河轻轻叫了一声。

攸宁没有睁眼,但她的耳朵——那对隐藏在黑发里的狐耳——动了一下。沈清河看见了,那对狐耳像两片被风吹动的银杏叶,从黑发间竖起来,朝她的方向转了转,然后又垂了下去。

沈清河的心又跳快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快要溢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了压,指了指湖面。

“这个湖,”她的声音依然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像一根在风中站了很久的蜡烛,火苗摇摇晃晃的,但一直没有灭,“叫什么名字?”

攸宁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只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一颗寒星,冷冷地、远远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看了沈清河一眼。然后她把那只眼睛也闭上了,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不知道。”

“我听说——”沈清河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说错了会让对方不高兴的试探,“听师姐说的,说这个湖叫‘遇麟湖’。麒麟的麟。”

攸宁没有接话,但她的尾巴尖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说“然后呢”。

“师姐说,很久以前有人在湖边看见过麒麟,”沈清河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大了一点,像一朵花在清晨慢慢打开,先是花瓣尖露出一点颜色,然后整朵都开了,“那只麒麟在湖边喝水,喝完了就走了,没有伤人,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但那个人说,他看见麒麟的那一瞬间,心里忽然觉得很安静,很平静,好像所有的烦恼都没有了。后来这个湖就叫遇麟湖了——遇见麒麟的湖。”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偏头看了攸宁一眼。攸宁的眼睛还是闭着的,表情还是淡的,但她的尾巴——那条环在沈清河腰上的尾巴——轻轻地、几乎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点。不紧,只是收了一点点,像一个在睡梦中下意识地搂紧了身边人的孩子。

沈清河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也可能没有。

“我每天晚上来这里钓鱼,”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风说话,“不是因为喜欢钓鱼。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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