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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麟湖(第4页)

她看了一眼攸宁。攸宁的睫毛动了一下,但她没有睁开眼。

沈清河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咽得很用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吞了一颗没剥壳的硬核桃。她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因为她不确定那句话说出来了会发生什么,她怕那句话太重了,会把现在这个轻轻飘飘的、像羽毛一样浮在空中的夜晚压碎。

她只是重新抬起头,看着湖面上的雾。雾越来越浓了,湖心那棵老松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黢黢的轮廓,像一个站在白纱后面的、沉默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攸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得像风穿过松针:“遇见麒麟的湖。”

她把这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在品尝一颗味道很淡的糖。糖不甜,但也不苦,含在嘴里,慢慢地化,化到最后,嘴里只剩下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

“名字不错。”她说。说完就闭上了嘴,像是不打算再说任何一个多余的字。

沈清河看着她,看着月光在她脸上画出的那些明明暗暗的、不断变化的光影,看着她被黑发遮住的半边脸,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尾巴尖,看着她松松环在自己腰上的银白色尾巴。沈清河觉得自己的心像一颗被泡在温水里的种子,壳裂了一条缝,有什么东西从缝里钻了出来,绿色的,嫩嫩的,卷卷的,像她散开之后卷成一团的头发。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活的。

湖面上的雾越来越浓了,月亮被雾气遮住,光暗了下来,老槐树的叶子不再沙沙响了,风好像也停了。整个世界缩小到这棵树上、这两根树枝上、这两个人身上。沈清河觉得,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她愿意用所有钓到的鱼来换。

攸宁的尾巴动了一下。

不是收紧,是松开。从松松地环着沈清河的腰,变成了轻轻搭在她的腿上,尾尖垂在树枝下面,在月光下晃了晃,像一个在打秋千的、不怕高的小孩子。

“很晚了。”攸宁说。

沈清河知道这是在下逐客令了,但她不想走。她还想再坐一会儿,哪怕不说话,哪怕攸宁睡着了,哪怕她只能一个人看着雾慢慢散、月亮慢慢落、湖水慢慢变成深蓝色。她想再待一会儿,久一点,再久一点。

但她还是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腿有些发软,不知道是坐久了麻的,还是因为那条从她腿上滑落的、银白色的、毛茸茸的尾巴。她扶着树干,小心翼翼地往下爬,这次比上来时顺利了一些,脚尖踩住了每一块凸起的树皮,手指抓住了每一根够得到的树枝。攸宁没有再用灵力帮她,也没有再用尾巴护她,但沈清河知道,如果她掉下去,攸宁会接住她的。就像在屋顶上那样,用尾巴垫在她身下,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床晒了一整天太阳的棉被。

她踩到了地面。

站稳之后,她抬起头,看着树枝上的攸宁。攸宁已经重新躺了下来,黑发从枝丫间垂下来,尾巴从树枝边缘垂下来,在月光下轻轻地晃着,像一个在荡秋千的人,又像是一个在跟她说“再见”的人。

沈清河弯腰捡起鱼竿,把木桶扶正,那几尾银白色的小鱼还在地上扑腾,她一条一条地捡起来,放回桶里,加了一些水。鱼在水里转了两圈,安静了下来。

她抱着木桶,拿着鱼竿,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

“攸宁。”她又叫了一声。

树枝上的人没有应。

但那条银白色的尾巴尖翘了一下。

沈清河笑了。她笑得很轻,轻到连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嘴角在动,但她的心感觉到了。那颗被泡在温水里的种子,那个从壳缝里钻出来的绿色的、嫩嫩的、卷卷的小东西,在这一刻,悄悄舒展了一片叶子。

她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攸宁还躺在树枝上,黑发垂落如瀑,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晃着,像一个不用回家的、没有名字的、不属于任何人的神仙。

沈清河把木桶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走。走着走着,她的脚步轻快了起来,轻快到不像是一个在深夜独自走山路的小姑娘,倒像是一个在心里藏了一个很大很大的秘密、那个秘密重得她快要抱不住了、但她舍不得放下的、幸福的贼。

月亮落到了山脊后面。湖面上的雾开始慢慢散了。攸宁躺在树枝上,闭着眼睛,尾巴从枝丫间垂下来,在夜风中轻轻地、不紧不慢地晃着,像是在数着什么。数星星,数树叶,数那个抱着木桶走远了的小姑娘,走了多少步。

数不清。太多了。

她把尾巴卷上来,盖住了自己的鼻子。银白色的绒毛贴着她的脸,软软的,暖暖的,带着一股极淡的冷香。

她闭上眼睛。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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