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在前头,身上的衣裳被树枝刮了好几道口子,头发上插着两片树叶,看上去狼狈但不落魄。他手里拿着一根粗树枝,一边走一边拨开前面的灌木,像个在丛林里开路的工兵。他身后跟着一个人,银发,浅灰色袍子,鹰嘴帽檐压得很低,几乎看不见脸——澜一。澜一走得很从容,袍子上没有一丝褶皱,银发一丝不乱,好像他不是在穿过一片密林,而是在走一条铺了红毯的、干干净净的甬道。
走在最后面的是沈清河。
她穿着一件水蓝色的衫子,头发编成两条辫子,辫梢系着浅蓝色的丝带,丝带上没有沾树叶也没有沾灰,干干净净的,像是刚系上去的。她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走得急还是紧张的,手里没有拿木桶,也没有拿鱼竿,两只手攥着衣角,跟在澜一后面,走得小心翼翼的,每一步都踩在澜一踩过的地方,像一个怕踩到地雷的工兵。
浮梦不认识她。只远远看见一个水蓝色的小个子,两条辫子在身后晃来晃去,像两把小刷子。
陆焱青走到溪边停下来,蹲下去喝水。他喝得很急,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也不擦,直接用手背一抹,站起来,朝对岸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浮梦。
浮梦也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一条小溪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动。陆焱青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挑衅,是一种“怎么又是你”的、无奈的、甚至有点好笑的弧度。浮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已经从石头上移到了偃风的袖口——偃风的袖子里藏着那块铜符。
陆焱青没有过来。他转过身,朝澜一和沈清河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被溪水声盖住了。澜一点了点头,沈清河也跟着点了点头。然后三个人转身,沿着溪流往下游走去,走了几步,陆焱青回头看了一眼,朝浮梦摆了摆手,动作大大咧咧的,像是在跟老朋友告别。
浮梦没有摆手。她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偃风把铜符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铜符不大,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一幅微缩的地图。他看了一会儿,把铜符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忍”。
“忍?”纶潇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意思?让我们忍着别打架?”
偃风没有回答。他把铜符收回袖子里,站起来,朝刚才那三个人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树林里已经看不见人影了,只有树枝还在微微晃动,像一个刚关上的门,门缝里还漏着一线光。
“走吧,”偃风说,“还有三十五枚。”
他们沿着溪流往上游走。溪水越来越窄,越来越急,从潺潺的细流变成了哗哗的涧水,水声在山谷里来回地撞,像有人在左右两边的山壁上轮流敲鼓。两岸的石头越来越大,从拳头大的变成了人头大的,从人头大的变成了牛头大的,最后变成了一整块一整块的巨岩,把溪流挤成了一条窄窄的、只容一人通过的缝。
浮梦走在中间,手扶着左边湿漉漉的岩壁,脚踩着右边露出水面的石头,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水从她的脚踝漫过去,凉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想起了攸宁——攸宁喜欢水,每次洗澡都要泡很久,泡到指尖起皱才肯出来。不知道她现在在篮子里做什么,大概在睡觉吧。篮子里垫了旧棉布,还有她的一件旧衣裳,应该够暖和的。
“前面有光。”偃风说。
浮梦抬起头,果然看见前方有一团白蒙蒙的光,从岩缝的尽头透进来,不像阳光,太均匀了,像一盏被蒙了纱布的灯。三个人加快脚步,从岩缝里挤了出去。
眼前是一片空地。
空地不大,方圆不过十丈,四周被高耸的岩壁围着,像一个被挖空了的大碗。碗底长满了草,草是深绿色的,油亮亮的,像被谁浇过一层清油。空地的正中央立着一根石柱,石柱有两人合抱那么粗,表面光滑得像镜子,泛着一种青灰色的、冷冷的光。石柱顶上放着一枚铜符,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纶潇第一个冲了过去,跑到石柱跟前,踮起脚尖去够。石柱太高了,他跳了两下,手指离铜符还差一尺多。偃风走过来,看了看石柱的高度,又看了看四周的岩壁,皱起了眉。浮梦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上的草。草是凉的,触感不像植物,倒像是什么东西的表面被刷了一层绿色的漆。
“别碰铜符。”浮梦忽然说。
纶潇已经跳了起来。他的指尖碰到了铜符的边缘,石柱忽然震了一下——不是整个柱子震动,是柱子的表面起了波纹,像一块被扔进石头的平静湖面,涟漪从柱顶向柱底扩散,一圈一圈的,速度不快,但很稳。涟漪经过的地方,石柱的颜色变了,从青灰色变成了深紫色,从深紫色变成了墨黑色,从墨黑色变成了——
一只眼睛。
石柱的表面睁开了一只巨大的、竖着的眼睛。瞳孔是金黄色的,竖成一条线,像猫的眼睛,但又比猫的眼睛大了几百倍。那只眼睛缓缓地转动了一下,先是看向已经呆住了的纶潇,然后看向偃风,最后看向浮梦。被它看过的地方,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像有一只冰凉的手从皮肤上拂过去。
纶潇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中。他想缩手,但手动不了,不是被定住了,是不敢动。那只眼睛盯着他的手指,像一条蛇盯着一只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青蛙。
“别动。”偃风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没有看那只眼睛,他在看石柱底部——那里,在涟漪经过之后,裂开了一条缝。缝不大,但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缝里透出光来,不是阳光,是那种暗红色的、像余烬一样的光。
“跳下来。”偃风说。
纶潇没有犹豫,从石柱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被偃风扶住了。那只眼睛跟着他往下移动,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点,像是在判断这个猎物值不值得追。浮梦已经跑到了石柱底部的裂缝前,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个洞穴,洞壁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在石头里蔓延。光就是从那些纹路里发出来的,不亮,但足够看清脚下的路。
“进去。”偃风推了浮梦一把,浮梦钻进了裂缝,偃风跟在后面,纶潇最后一个。纶潇的脚刚踏进裂缝,那只眼睛猛地眨了一下——不是普通的眨眼,是眼睑从上下两个方向同时合拢,像一把巨大的、无声的剪刀。纶潇感觉到背后有一阵风,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腥味,他不敢回头,把头一低,整个人扑进了裂缝里。
裂缝在他身后合拢了。
不是慢慢合上的,是像两扇门一样猛地关上了,发出沉闷的一声“轰”,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纶潇趴在地上,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头,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鞋——不,他没穿鞋,他赤着的脚上沾满了泥土和草汁,脚趾头还在发抖。
浮梦扶着他站起来。洞里很暗,只有洞壁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提供着微弱的光。偃风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抖了抖,符纸亮起来,发出柔和的黄色光晕。他把符纸举高,光晕在洞里荡开,照出了洞的全貌——不深,大约走二十步就到头了。洞的尽头放着一只石匣,石匣的盖子半开着,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光是翠绿色的,温润的,像春天的第一茬嫩芽。
他们走过去。石匣里躺着一枚铜符,和之前那枚不一样——这一枚更大,更厚,上面的纹路更密,像一棵大树的年轮,一圈套一圈,圈圈相扣。偃风伸手去拿,手指碰到铜符的瞬间,洞穴忽然震了一下。不是地震,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撞击岩壁,一下,又一下,闷闷的,像有人在用巨锤砸门。
“那只眼睛——”纶潇的声音有些发紧,“它是不是在外面?”
偃风把铜符握在掌心,转身往回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响在洞穴里来回地弹,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急躁的鸟。他走到裂缝合拢的地方,伸手摸了摸石壁。石壁是凉的,平滑的,没有一丝缝隙,像一整块天然生成的巨石。
“出不去了。”偃风说。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浮梦看见他右手拇指在食指的第二个指节上来回摩挲——那个紧张时的小动作。她看了他两秒,然后蹲下来,把耳朵贴在石壁上。
她听见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