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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考(第3页)

不是撞击声,是水声。很远的、很轻的、像小溪在石头下面流淌的那种水声,咕噜咕噜的,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梦里说话。她顺着石壁往旁边摸,摸到一块凸起的石头,石头是松的,轻轻一按就陷了进去。石壁裂开了一条缝,水从缝里渗出来,冰凉的,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水越来越大,从渗变成了涌,从涌变成了喷。浮梦往后退了一步,水从裂缝里冲出来,裹着泥沙和碎石,哗地一下漫过了她的脚踝。她低头一看,水不是清的,是浑浊的,像泥浆一样,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比鱼更大,更黑,更沉。水里的东西从她的脚边游过去,她感觉到一阵冰凉的、滑腻的触感从皮肤上擦过,像一条没有鳞的蛇。

“往高处走。”偃风把符纸举高,光晕照到洞顶——那里有一条天然的裂缝,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但裂缝里有风灌进来,风是干的,带着松脂的气味,说明通向外面的世界。

浮梦第一个爬了上去。她侧着身体,脸贴着冰冷的石壁,一步一步地往上挪,石壁上的尖石硌得她肋骨生疼,她没有出声。偃风跟在后面,把符纸衔在嘴里,光晕晃来晃去,像一只在夜里飞来飞去的萤火虫。纶潇在最后面,两只赤脚踩在湿滑的石头上,几次差点滑下去,他用手抠住石缝,指甲劈了,血渗出来,他也没出声。

水涨得很快。他们爬到一半的时候,水已经漫到了纶潇的膝盖。水里那些黑色的东西越来越多,在浑浊的泥浆里翻涌着,偶尔露出脊背——黑亮的、光滑的、像抹了一层油的脊背,脊背上有细密的鳞片,在符纸的光下闪着暗沉的光。纶潇不敢看,也不敢想那是什么,他只是拼命往上爬,把指甲嵌进石缝里,把膝盖顶在石棱上,把牙关咬得咯吱咯吱响。

浮梦第一个从裂缝里钻了出来。

她落在了一片草地上。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用手遮住眼睛,等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手。她看见了天空,看见了云,看见了远处的山峰和近处的松林。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裂缝——那是一条从地面裂开的、长长的、窄窄的口子,像大地被谁砍了一刀,伤口还在往外渗水。水从裂缝里涌出来,在草地上汇成一条小溪,溪水浑浊,裹着泥沙,流向远处。

偃风从裂缝里爬了出来,然后是纶潇。纶潇趴在草地上,浑身湿透,头发上挂着泥巴和水草,两只手的手指在流血,指甲劈了好几片,他举着手看了看,轻轻地吹了吹,没有喊疼。

偃风从袖子里取出两枚铜符,放在草地上,一枚是溪边树上摘的,一枚是石匣里拿的。铜符在阳光下闪着翠绿色的光,像两片刚从树上落下来的、还没黄透的叶子。

“走吧,”偃风把铜符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还有三十四枚。”

纶潇从草地上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过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开口:“我觉得吧……这考试比打架累多了。打架至少知道谁打你,这倒好,打你的都不知道长什么样。”

浮梦没有接话。她在想攸宁。不知道攸宁在篮子里有没有睡醒,有没有吃东西,有没有——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站起来,朝偃风指的方向走去。

落星谷里还有七十二枚铜符。有几个队伍也在找。他们还有大半个白天,和一整个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未知的山谷。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又瘦又长,像三根被风吹弯了的、站不太稳的、但还没有倒下去的旗杆。

风从远处的山脊上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野花的气味,凉丝丝的,不冷。

落星谷的深处有一片石林。石头不是从地上长出来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大大小小的陨铁散落在山谷里,大的如房屋,小的如拳,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风从孔洞里穿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埙。石林的地面是黑色的,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碎炭上,鞋底会沾上一层洗不掉的灰。

陆焱青走在前面,手里拿着那根粗树枝,边走边用树枝戳前面的地面。澜一跟在后面,银发在鹰嘴帽檐下安静地垂着,脚步轻得像猫,踩在碎炭上几乎没有声音。沈清河走在最后,攥着衣角,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看起来松动的石块,她的辫子在身后轻轻晃着,蓝丝带在灰黑色的石林里显得格外扎眼,像两朵开在废墟里的、不该开的花。

他们已经找到了一枚铜符。在那条小溪的下游,一棵倒伏的枯树底下,树皮已经烂了,用手一碰就碎成粉末,铜符就嵌在树根的缝隙里,被泥土盖住了大半。是沈清河发现的。她蹲下去洗手的时候,看见水洼里有一个翠绿色的反光,用手指挖了挖,挖出了一枚巴掌大的铜符。她高兴得差点叫出来,把铜符举到陆焱青面前,脸涨得通红,像一只叼回了飞盘的、等着夸奖的小狗。陆焱青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说了句“收好”,沈清河就把铜符小心翼翼地揣进袖子里,揣了三次才揣好,怕掉了。

澜一始终没有看那枚铜符。他的目光一直在石林深处,在那片灰黑色的、被风蚀得千疮百孔的石头上。

“里面有东西。”澜一说。声音不大,但陆焱青和沈清河都停了下来。沈清河攥着衣角的手指紧了一下,陆焱青把树枝横过来,挡在身前。

石林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不是风声,是石头在移动——那些陨铁之间的缝隙在变窄,有些缝隙在合拢,有些缝隙在张开,像一张巨大的、缓慢呼吸的嘴。地面开始微微震颤,碎炭在脚边跳动,发出细碎的、像蟋蟀一样的声响。

陆焱青没有退,他往前走了几步,绕过一块房子大的陨铁,看见了石林中央的空地。空地上有一根石柱,不是陨铁,是人工雕琢的,柱身刻满了符文,符文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迹。石柱顶上悬浮着一枚铜符,不是放着,是悬浮着——铜符在离柱顶三尺的地方缓缓旋转,像一颗被看不见的丝线吊着的、翠绿色的星星。

铜符下方,石柱周围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圆形的阵图。阵图的线条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陆焱青看出来了——他是一个阵法白痴,但他认识那种纹路,那是传送阵。他在丙丁门的典籍室里见过,传送阵启动的时候,站在阵里的人和物会被送到另一个地方,至于送到哪里,取决于阵图的画法。

“别过去。”澜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走到了陆焱青旁边,帽檐下的眼睛正盯着那个传送阵,瞳孔里倒映着暗红色的符文光。

沈清河站在最后面,踮起脚尖看了一眼那个悬浮的铜符,又看了一眼那个传送阵,小声说了一句:“铜符是假的?”

“真的。”澜一说,“但拿了就会被传走。传到哪儿不知道,可能是谷口,可能是谷底,可能是——”

他没有说下去。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石林里的风声呜咽着,从陨铁的孔洞里穿过来穿过去,像一群在黑暗中摸索的手。陆焱青把树枝往地上一插,插得有点用力,树枝颤了几颤,稳住了。

“拿了传走,那我们就不能拿。”他说,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但我们可以等。等别人拿,别人拿了传走了,铜符就会重新出现在这里。传送阵带不走铜符,它只能传人。”

澜一看了他一眼,透明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像冰面上的反光一样的赞许。他没有说话,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沈清河蹲在陆焱青旁边,看着他在地上画的圈,忽然开口:“如果有人拿了铜符没有传走呢?”

“不可能。”陆焱青说,“传送阵已经画好了,只要碰到铜符,阵就——”

“不是碰到铜符。”澜一打断了他。他从袖中取出笛子,横在唇边,吹了一个极短极轻的音符,音符像一只看不见的箭,射向石柱,在铜符下方三尺的地方炸开,化作一圈涟漪。涟漪荡过传送阵的纹路,纹路亮了一下,然后暗了。

“触发传送阵的不是铜符,是石柱。”澜一放下笛子,“柱子上的符文是感应阵,感知的是灵力波动。谁用灵力去拿铜符,谁就会被传送走。铜符是普通的铜符,没有灵力,用手直接拿,什么事都没有。”

陆焱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上翘,露出一口白牙,像一个偷到了糖吃的、没被抓住的孩子。“那简单,我爬上去,用手拿,不用灵力。你俩在下面等我。”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朝石柱走过去。走了两步,地面忽然剧烈震动,石柱周围的传送阵纹路亮起刺目的红光,一道无形的屏障从地面升起,像一个倒扣的碗,把石柱罩在了里面。陆焱青的手指碰到屏障,被弹了回来,指尖发麻,像摸了一下刚烧红的铁锅,没有烫伤,但疼得他甩了甩手。

“灵力屏障。”澜一走过来,手指在屏障上轻轻按了一下,屏障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水面上的波纹,“用灵力触发的。你刚才——”

“我什么都没干!”陆焱青举着双手,一脸无辜,“我连屁都没放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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