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一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屏障上慢慢地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上面移到下面,指尖在某个位置停了一下。那里,屏障的涟漪和别处不一样,不是向外扩散,是向内收缩,像一个微型的漩涡。
“沈清河。”澜一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沈清河从后面小跑过来,辫子在身后跳了两下。她站在澜一旁边,仰着头看他,深褐色的大眼睛里有一点紧张,有一点期待,像一只被叫到名字的、不知道主人要让它做什么的小狗。
“你把手放在这里。”澜一指了指那个漩涡的位置,“别用力,别用灵力,就放着。”
沈清河把手伸过去,手指碰到屏障的瞬间,漩涡停了。屏障从她指尖接触的地方开始,像一块被慢慢掀起的桌布,从中间向两边卷起,露出一道一人宽的缝隙。缝隙里,石柱静静地立着,铜符在柱顶缓缓旋转,翠绿色的光洒下来,落在沈清河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陆焱青看着她,又看了看澜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大概想说的是“为什么她可以”,但他没有问,因为他大概猜到了答案——沈清河是青霖门弟子,青霖门的水系灵力温和,不像火系那样具有攻击性,不会被屏障识别为威胁。又或者,屏障的感应阵只对主动释放的灵力有反应,沈清河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灵力缩在灵根里一动不动,比一只装死的甲虫还安静。
“进去,拿铜符。”澜一说。
沈清河点了点头,侧身挤进了缝隙。里面空间不大,刚好够她一个人站直。她走到石柱前,仰起头,看着头顶那枚旋转的铜符。石柱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她踮起脚尖,手指离铜符还差半个手掌的距离。她跳了一下,没够着。又跳了一下,指尖碰到了铜符的边缘,铜符晃了晃,没有掉下来。
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抬头看着那枚铜符。铜符还在旋转,翠绿色的光一圈一圈地扫过她的脸,像一个不着急的、正在等人来拿的、有耐心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在石柱上,想爬上去。石柱表面太光滑了,手撑不住,脚也蹬不上去,她试了两次,滑了两次,膝盖磕在石柱底座上,疼得她咧了咧嘴,但没有出声。
陆焱青在外面等得不耐烦了,伸头进来喊了一句:“够不着就别够,用东西打下来!”
沈清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没有木桶,没有鱼竿,什么都没有。她摸了摸头发,辫梢的丝带是软的,打不疼任何东西。她咬了咬嘴唇,踮起脚尖,举起双手,合掌,像在寺庙里求菩萨一样,对着那枚铜符拜了拜。
铜符当然没有掉下来。
她急得脸都红了,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她回头看了一眼缝隙外面的陆焱青和澜一,陆焱青正用一种“你认真的吗”的表情看着她,澜一的脸被帽檐遮着,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说“你再想想”。
沈清河转过身,重新面对石柱。她盯着那枚铜符看了几秒,然后蹲了下来。她解开鞋带,把两只鞋脱了,放在地上。她穿着白色的布袜,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脚趾头蜷了蜷。然后她站起来,退后两步,助跑,起跳——脚尖在石柱上蹬了一下,借到了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力,手指猛地一伸,指尖夹住了铜符的边缘。
铜符被她从悬浮的状态中扯了下来,落在她掌心里,沉甸甸的,凉丝丝的。她的身体还在半空中,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往后仰,后背着地,摔在了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后脑勺没有磕到,但后背硌在石柱的底座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眼眶里涌上一股热意,被她咬住了嘴唇,咽了回去。
她躺在石板上,举着那枚铜符,手还在微微发抖。翠绿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鼻尖上的汗珠和眼角那一点还没退干净的水光。
“拿到了。”她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喘,但很稳。
她爬起来,把铜符揣进袖子里,弯腰穿鞋。鞋带系了两遍才系好,手指还在抖。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缝隙里挤了出来。陆焱青接过铜符看了看,点了点头,把铜符递给她:“你先揣着。”沈清河接过来,揣进另一个袖子里,两只袖子各揣一枚,鼓鼓囊囊的,像藏了两个鸡蛋的小孩子。
澜一已经转过身,面朝石林另一个方向。他的银发被风吹起来,露出耳侧苍白的皮肤和一道细长的、从耳根延伸到下颌的旧疤痕。那疤痕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此刻在灰黑色的石林背景里,在呜呜咽咽的风声中,那道疤痕像一道被画在宣纸上的、快要消失了的墨线,若隐若现。
“有人来了。”澜一说。
陆焱青立刻蹲了下来。沈清河也跟着蹲下来,动作有点急,蹲下去的时候膝盖撞在地上,她用手撑了一下,没有出声。三个人躲在陨铁后面,屏住呼吸,从石缝间往外看。
石林另一端的入口,三个人影从碎炭路上走了过来。
水蓝色、水蓝色、水蓝色——偃风走在最前面,纶潇跟在后面,浮梦走在最后。他们的衣裳都有些脏了,偃风的袍角沾了泥,纶潇的袖口被什么东西刮了一道口子,浮梦的发髻散了一些,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贴在脸颊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走路的节奏很一致,快而不乱,像三颗被同一根线穿在一起的珠子。
陆焱青认出了他们。他认识偃风——青霖门这一辈里最安静但最不好惹的一个。他认识纶潇——那家伙在合欢会上跟他喝过酒,喝到后来两个人对着吹了一壶,然后各自被自己门里的师兄拎了回去。浮梦他也认识,两个人一起在试炼时曾组过队
浮梦站在石林边缘,停了下来。她的鼻子轻轻翕动了一下,像在嗅什么——偃风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微微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她没有嗅到什么,只是一种直觉,一种像水面上起了细纹一样的感觉:这里有人,不久前还在,还没有走远。
她扫了一眼石林中央的那根石柱,看见了柱顶空空如也的凹槽,看见了地面上被踩乱的碎炭屑,看见了石柱底座上一个浅浅的、还没有被风吹平的膝盖印。她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那个膝盖印的大小——不是男人的,太小了,是一个身体很轻、骨架很小的人留下的。
纶潇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说:“有人捷足先登了。”
偃风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石柱移到了石林深处那些陨铁之间的阴影上。阴影在缓慢地移动——不是太阳在走,是有人在阴影里移动,从一块陨铁后面移到另一块陨铁后面,动作很轻,很小心,但不够快。他在丙丁门的弟子中没有见过这么轻的脚步,在艳乐门的弟子中也没有。那是谁?他想不出来。他不想猜。
“走。”偃风说,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没有往石林深处走,他沿着石林的边缘绕了一个大弧线,把中央那根石柱和周围的阴影都留在了身后。纶潇愣了一下,看了浮梦一眼,浮梦已经跟着偃风走了,他赶紧跟上去,赤脚踩在碎炭上,脚底板被硌得生疼,但他没有抱怨。
陆焱青从陨铁后面探出头,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一片灰黑色的、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石柱之间。他呼出一口气,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走了。”他说,声音不大,但石林里太安静了,他的声音在陨铁的孔洞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像一颗弹珠在空房间里弹来弹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没有了。
沈清河从石头后面站起来,腿蹲麻了,站起来的瞬间膝盖一软,她扶住了陨铁冰冷的石壁,指甲在石壁上划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她缩回手,把手指藏在袖子里,低着头,跟着陆焱青往前走。澜一走在最后,银发在灰黑色的石林中像一道移动的、浅灰色的光,不亮,但你看久了就移不开眼睛。
石林里的风还在吹,呜呜咽咽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反反复复地吹着同一首没有名字的、没有结尾的曲子。风穿过陨铁的孔洞,带走了石柱上残留的翠绿色光晕,带走了碎炭上浅浅的膝盖印,带走了沈清河袖子里两枚铜符沉甸甸的、凉丝丝的温度。
石林恢复了寂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有石柱底座上那个还没有完全消失的、浅浅的凹痕,证明刚才有人在这里踮起脚尖、跳了两下、摔了一跤,然后爬起来,揣着铜符,走进了石林更深的地方。那里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远处,落星谷更深的地方,有一片黑压压的松林,松林里什么声音都有——鸟叫、虫鸣、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底下呼吸的声音,呼——吸——呼——吸——,慢得不像活物,沉得不像声音。
他们朝那个方向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