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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第2页)

陆焱青坐在楼下第一排的正中间,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绸缎袍子,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蟠龙纹,头发用一根金冠束着,金冠上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在灯笼光下闪着富贵逼人的光。他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碗茶,茶碗是青花瓷的,碗沿上沾着一片茶叶,他没有发现,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说得眉飞色舞,手在空中比划着,像在跟人争论什么。

浮梦喊了他一声。声音不大,但陆焱青的耳朵很尖,他抬起头,看见了浮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茶碗往桌上一放,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了楼。

“你怎么在这儿?”陆焱青走到浮梦面前,两只手插在袖子里,歪着头看她。

“来看戏。”浮梦说,“你呢?”

“我家在姑苏有点生意,中秋回来看看。”陆焱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我去菜市场买了一棵白菜”。他的目光从浮梦身上移到偃风身上,点了一下头,偃风也点了一下头。他的目光又移到纶潇身上,纶潇朝他摆了摆手,他笑了一下,摆了摆手。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攸宁身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快得像一阵风吹过,你不确定它有没有来过。但他没有问“这是谁”,也没有打招呼。他的目光从攸宁身上移开了,像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听完了戏去我家吃饭?”陆焱青说,“我娘让厨房做了蟹黄包子和桂花糯米藕,还有一坛三十年的女儿红。”

浮梦看了偃风一眼,偃风微微摇了摇头。浮梦转过头对陆焱青说:“下次吧,我们下午还要逛庙会。”

陆焱青也不勉强,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糖,塞给浮梦,“姑苏的粽子糖,你尝尝。”说完转身下楼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浮梦摆了摆手,动作很大,像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他的手在空气中画了半个圆,收了回去,插进袖子里,走下了楼梯。他的背影在楼梯拐角处消失的时候,攸宁的目光从他的背影上收了回来。

戏散了。人群从戏园里涌出来,像水从破了口的堤坝里涌出来,一下子把整条街都灌满了。浮梦走在前面,偃风走在她旁边,两个人被挤得越来越近,近到偃风的袖子擦到了浮梦的手臂,他往旁边让了让,又被挤了回来,他没有再让,就那么擦着,走了一整条街。纶潇走在后面,被一个挑着担子卖馄饨的老头挡住了路,他绕过去的时候,浮梦和偃风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他小跑了两步追上去,喘着气说“你们走那么快干嘛”,没有人回答他。

攸宁走在最后面,正要跟上去,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穿着淡绿色衣裳的女子。衣裳是唐代的款式,齐胸襦裙,裙摆宽大,走起路来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刚刚打开的绿莲花。裙面上绣着浅白色的水波纹,从裙腰一直蔓延到裙摆,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安静的河。她的头发编成两条麻花辫,盘在头顶,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簪子的末端刻着一朵小小的、半开的海藻花。剩下的碎发没有收进去,散在耳侧和颈后,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不敢靠近又舍不得离开的、胆怯的蝴蝶。

沈清河。

她没有穿青霖门的水蓝色弟子服,没有编那两条垂在胸前的辫子,没有系浅蓝色的丝带。她站在街对面,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灯是纸糊的,白白的,圆圆的,两只长耳朵竖着,眼睛是红纸贴的,嘴巴是画上去的,笑得弯弯的。灯笼里点着一支小蜡烛,烛光从纸里透出来,把她的脸照得温温软软的,像一块被捂热了的、半透明的玉。她的嘴唇没有涂胭脂,但比涂了还好看,粉粉的,润润的,像刚咬了一口水蜜桃,汁水还挂在唇上,被烛光映得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蜜。

攸宁的脚停在了原地。

她看着沈清河提着兔子灯站在街对面的人群中,看着那些穿着深色衣裳的人从她身边走过去,一个,两个,三个,十个,二十个,那些人的衣裳都是深色的——灰的,黑的,深蓝的,暗红的——只有沈清河的衣裳是淡绿色的,像一株从深色的、拥挤的、嘈杂的土壤里长出来的、安静的、小小的、嫩嫩的、不肯被淹没的芽。

浮梦走了一会儿才发现攸宁没有跟上来。她回过头,看见攸宁还站在戏园门口,正看着街对面。她顺着攸宁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个穿淡绿色衣裳的女子。浮梦不认识她。她看了两秒,又看了攸宁一眼,没有问。

攸宁转过身,走到浮梦面前。

“你们先去逛。”攸宁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我有点事。长假结束我直接回仙门,不用在花界等我。”

浮梦看着她。攸宁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冷的,淡淡的,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着,蜷得不紧,像一个不知道该不该伸出手去接什么东西的人。

“好。”浮梦说,“注意安全。”

攸宁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头看浮梦,没有看偃风,没有看纶潇。她穿过人群,走过街对面,走了大约二十步,停下来,站在一盏灯笼下面。灯笼是红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有些发红,但她还是那张冷冷的、淡淡的、像什么事都没有的脸。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没有出声,甚至没有看沈清河的方向。她就那么站着,站在一盏红灯笼底下,像一盏被人点亮了、又忘记吹灭的灯。

沈清河是在低头整理兔子灯被风吹歪的耳朵的时候发现攸宁的。她抬起头,看见一盏红灯笼底下站着一个穿淡青色衣裳的女子。那个女子没有看她,她在看街边一个卖糖画的摊子,看着老爷爷用糖浆画出一条龙。沈清河看着那个女子的侧脸,看了两秒,心跳漏了一拍。

她提着兔子灯,穿过人群,走到那个女子面前。

“攸宁?”沈清河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确定,像一个人在梦里喊一个名字,怕喊重了会醒,喊轻了会听不见。

攸宁转过头,看着沈清河。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张冷冷的、淡淡的、像隔了一层霜的脸。但她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像冬天湖面一样的眼睛——在看见沈清河的那一瞬间,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鱼,不是水草,是一种更深处的、看不见的、像水底暗流一样的东西,不动声色地、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流淌着。

“你怎么在这里?”攸宁问。声音不大,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吧”。她在“你怎么在这里”前面省略了两个字——“巧啊”。她在“巧啊”前面省略了三个字——“好巧啊”。她在“好巧啊”前面省略了“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她把所有的话都省略了,只留下这一句,不冷不热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像一个在路上偶遇熟人时不得不停下来寒暄的、不太情愿的人。

沈清河没有察觉到那些被省略的话。她只是很高兴,高兴得眼睛亮了起来,亮得像她手里那盏兔子灯里的蜡烛,温温软软的,不刺眼,但能照亮一个人的脸。她把兔子灯举高了一点,让攸宁看得更清楚:“今天中秋节,我来姑苏看灯会。我本来想叫上师姐一起的,她有事来不了,我就一个人来了。”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顿了一下,像是不好意思说“一个人逛灯会好无聊”,但她没有说,她只是笑了笑,笑得像一朵被风吹开了的、不太敢完全开的、还在犹豫要不要开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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