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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第3页)

攸宁看了她一眼。沈清河提着兔子灯站在她面前,灯笼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温温软软的,她的眼睛深褐色的,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带着露水的龙眼。她的鼻子小巧而精致,鼻梁不高不低,鼻尖微微上翘,像一个在跟人撒娇的、还没长大的小姑娘。她的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上唇薄薄的,下唇微微嘟着,嘴角有一个天生的、很浅很浅的、像被谁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留下的弧度,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想多看一眼。

攸宁把目光移开了。她看着沈清河手里的兔子灯,看着兔子灯那两只竖着的长耳朵,看着那两只红纸贴的眼睛,看着那个画上去的、笑得弯弯的嘴巴。

“灯不错。”攸宁说。

沈清河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灯,不好意思地笑了。她的手指捏着灯杆,指节微微泛白,像一个在课堂上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答案对了但还是有点紧张的、不太自信的学生。“我在路边买的,卖灯的老爷爷说这是最后一只了,本来要收摊了,看我想买,又把它挂出来了。”

攸宁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红灯笼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脸照得有些发红,但她还是那张冷冷的、淡淡的、像什么事都没有的脸。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吹动她的衣角,吹动沈清河手里兔子灯里的蜡烛。烛火晃了晃,沈清河用手护住灯,手指被烛火烤了一下,缩了回来,吹了吹指尖,没有喊疼。

“你要去哪里?”攸宁问。

“我不知道。”沈清河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问了之后才发现自己真的不知道的、小小的茫然,“我本来是想去河边放河灯的,但是我忘了买河灯了。”她举起手里的兔子灯,“我只买了这个。”

攸宁看着她手里的兔子灯。灯是纸糊的,不能放水,放进水里就化了。

“前面有卖河灯的。”攸宁说,转过身,朝街的那头走去。

沈清河愣了一下,然后提着兔子灯跟了上去。她走得不快,跟在攸宁后面大约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个在确认“我是在跟她走”和“我不是在跟着她”之间保持着微妙平衡的人。两个人走在一盏一盏的红灯笼下面,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前一后,一长一短,长的是攸宁的,短的是沈清河的,有时候风把灯笼吹得晃了晃,影子也跟着晃了晃,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的,又分开,变回两个。

攸宁走在前头,没有回头。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沈清河刚好能跟上,不用小跑,也不用迈大步。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时,沈清河多看了两眼,攸宁的脚步慢了一瞬——只是一瞬,快得像没发生过——然后继续走了。沈清河收回目光,跟了上去,她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浅,浅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

街的尽头是一条河。河边已经聚了不少人,有人蹲在岸边放河灯,有人站在桥上往河里扔硬币许愿,有人抱着孩子在河边看水里倒映的月亮。河面上漂着几十盏河灯,红纸折的,莲花形的,烛火在灯芯里跳动着,像一群在水面上散步的、不怕水的萤火虫。

攸宁在一家卖河灯的摊位前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铜钱,买了两个河灯。一个是红色的,一个是白色的。她把红色的递给沈清河,白色的留给自己。

沈清河接过红色河灯,手指碰到攸宁的指尖。攸宁的手是凉的,不是冰的那种凉,是那种在阴凉处放了一整天的玉的那种凉,不冷不热,刚好比人的体温低一点点,低到你能感觉到,又不觉得冷。攸宁的手缩了回去,缩得很快,快到像是被烫了一下。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还是那张冷冷的、淡淡的、像什么事都没有的脸。

沈清河低下头,看着手里红色的河灯。灯是纸折的,折得很仔细,每一片花瓣都折得整整齐齐,花瓣的边缘涂了一层金粉,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蹲下来,把河灯放在水面上,用手轻轻拨了一下水,河灯晃晃悠悠地漂了出去。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她没有念出声,但攸宁看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动得很轻很轻,像一个人在梦里说了一句连自己都听不清的、模模糊糊的话。

攸宁蹲下来,把白色的河灯放在水面上。她的手没有拨水,河灯在水面上停了一下,然后自己漂了出去。她没有闭眼,没有许愿,就那么蹲着,看着那盏白色的河灯慢慢地、不慌不忙地漂远了,漂到河中央,和别的河灯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盏是她的了。

沈清河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看着河面上那盏已经找不到的红色河灯。她看了很久,久到攸宁以为她要把自己许的愿说出来,但她没有说。她只是转过头,看着攸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河里那些河灯的烛光,温温软软的,不烫,但能照亮一个人的脸。

“攸宁。”

“嗯。”

“你长假结束就直接回仙门吗?”

“嗯。”

沈清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没有放出去的兔子灯。兔子灯的白纸被蜡烛熏出了一圈淡淡的黄,像一个熬夜的人眼睑下那一道浅浅的青。她的手指捏着灯杆,指节微微泛白,像一个人在很用力地忍住一个快要说出口的、不该说的话。

攸宁看着她。河面上的烛光映在攸宁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像星星落在冰湖上,冰没有化,但星星在亮。

“你想说什么?”攸宁问。

沈清河抬起头,看了攸宁一眼,又低下去。她的耳尖红了,红得很慢,像一朵花在夜里慢慢地打开,没有声音,也没有人看见,但它开了。

“我——”沈清河的声音轻得像河面上那层薄薄的、快要散了的雾气,“我做了桂花糕。明天早上。你想吃吗?”

攸宁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河的上游走了几步,停下来,偏过头,看着沈清河。红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苍白的脸照出了一层淡淡的、暖洋洋的红。她还是那张冷冷的、淡淡的、像什么事都没有的脸,但她的嘴唇——那双薄薄的、苍白的、总是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微微弯了一下。弯得不厉害,只是平了,从一条线变成了一小段微微上翘的、很短的弧,短到你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像一个人在一幅没有画完的山水画上,在最远的、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用最淡的墨,画了一笔很小很小的、快要看不见的、但确实是画了的山。

“回仙门吃。”攸宁说。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等沈清河跟上来。沈清河提着兔子灯小跑了两步,跟上了她,两个人并肩走着,走在河边,走在红灯笼下面,走在被河灯照亮的、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银的水边。沈清河手里的兔子灯一摇一晃的,攸宁的影子也被灯笼照得一摇一晃的,两个影子在石板路上并排走着,有时候靠得很近,近到像一个人的;有时候又分开,变回两个。但大多数时候,它们是靠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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