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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篁岭(第2页)

“有东西。”浮梦说。声音不大,但偃风和纶潇都听见了。偃风的手按上了腰间的法器,是两枚水蓝色的铜环,环上刻着水波纹,在黑暗中泛着幽光,像两滴凝固了的、不会坠落的水珠。纶潇的尾巴从身后冒了出来,毛茸茸的,蓬松得像一把被人抖开了的鸡毛掸子,尾尖微微颤抖着,像一个在寒风中站了太久的人,嘴唇发紫,牙齿打颤,想喊喊不出,想跑跑不动。

竹叶又沙沙响了一声。这次不是一声,是一阵,从远处向近处蔓延,像有人在竹梢上行走,脚步很轻,但很快,从竹林的深处一步一步地、不急不慢地、向他们走过来。

浮梦退后半步,剑尖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剑刃上的霜花更厚了,厚到整柄剑变成了一根冰棍,剑身上结了一层白毛茸茸的霜,像一个人在一夜之间白了头,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太冷了,冷到连头发都结了冰。

从竹林深处,一盏灯飘了出来。

不是灯笼,是一团光,悬浮在半空中,颜色是幽幽的绿,像萤火虫的光,但比萤火虫亮得多,大得多,大到一个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那团光在竹林中缓缓移动,忽左忽右,像一只在找什么东西的、没有眼睛的、只能靠触觉和嗅觉摸索前进的、瞎了眼的萤火虫。它飘到离浮梦大约三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光团停下来的那一瞬间,浮梦看清楚了。那不是光团,是一只虫子。虫子有拳头那么大,身体是椭圆的,甲壳是深绿色的,绿到发黑,像一块被深潭水泡了千百年的、长了厚厚一层青苔的、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石头。甲壳上有一道金色的纹路,从头部一直延伸到尾部,像一条被压扁了的、嵌进壳里的、不会动的蛇。翅膀是透明的,薄得像蝉翼,在空气中飞速振动着,发出极细极微的嗡嗡声,那声音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但听久了会让人头疼,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针,从耳道里扎进去,往脑子里钻,钻得不深,但每一秒都在往深处推进。

浮梦的剑尖对准了那只虫子。剑刃上的霜花在空气中结成一根细长的、透明的冰针,从剑尖延伸出去,像一根被人拉长了的手指,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缓慢地、试探性地往前伸。

虫子动了。不是飞走,是朝他们飞了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快到浮梦只来得及把剑横在身前,快到偃风的水环刚脱手,快到纶潇的尾巴还没来得及夹紧——虫子已经飞到了他们头顶。它没有攻击任何人,而是绕着他们的头顶转了三圈,像一个在验货的、挑剔的、不满意又不肯走的客人,转完了三圈,停在半空中,身体微微颤了颤,甲壳上那道金色的纹路亮了。

金色的光从纹路中射出来,像一根被拉直的、不会断的、没有重量的金线,射向竹林深处。那光不刺眼,但很亮,亮到可以在黑暗中照出一条路来——一条通向竹林更深处、通向那片连灯笼光都照不到的、黑得像墨一样的、安静的、可怕的、让人想转身就跑但腿不听话的深处的路。

金光消失的时候,虫子不见了。只有那条金线还在空气中残留着,像一道被画在天上的、还没有干透的、发着光的裂缝,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淡,变细,变暗,最后像一条被人从两端同时点燃的、烧完了的、只剩下一缕青烟的火绳,在空中飘了一下,散了。

浮梦站在原地,剑尖还指着虫子刚才停过的位置。剑刃上的霜花开始消退,不是她收的,是虫子走了之后,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冷到骨子里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灵压也跟着走了。她慢慢放下剑,剑尖点着地面的青苔,青苔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被剑尖一碰,碎了,露出底下黑色的、湿润的、还在微微蠕动的泥土。

“追。”浮梦说。她朝金光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步子不大,但很快,快到偃风只来得及说了一个“浮”字,她已经跑出去好几步了。偃风收了水环,跟上去。他的脚踩在碎石路上,没有声音,不是他轻功好,是这条路上的青苔太厚了,厚到像踩在一层厚厚的、湿透了的、吸满了水的海绵上,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纶潇跟在最后面,尾巴夹在两腿之间,犬耳贴着头皮,灯笼在他手里一晃一晃的,烛火忽明忽暗,像一颗快要停了的、还在作最后挣扎的、不甘心就这样灭掉的心。

金线在前面引路。它像一条被人攥在手里的、发光的风筝线,一头在黑暗中飘着,另一头连着他们——不,连着的不是他们,是那只虫子。虫子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但金线还在,它不急不慢地在前面飘着,他们跟着它跑,跑过一棵又一棵粗如手臂的老竹,跑过一块又一块长满青苔的石板,跑过一条干涸的、长满了杂草的、已经很久没有水流过的小溪。

浮梦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她想停,是金线停了。它悬在前方不到三丈的地方,不再往前飘了,像一根被人猛地攥住了线头的风筝线,绷得直直的,微微颤抖着,像一个人在很用力地忍住一个快要说出口的、不该说的话。

浮梦顺着金线往上看。

她看见了。

那是一根竹子。不是普通的竹子,它比周围的竹子粗了不止一圈,粗到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竹身不是青色的,不是黄色的,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落日沉入地平线之前最后一瞬间的天空一样的颜色——金黄的底子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青绿色的、不肯退去的光。竹节之间的距离比她见过的任何竹子都要长,每一节都像被人生生拉长了一截,竹身光滑如玉,没有一丝裂纹,没有一处虫蛀,像一个被老天爷格外偏爱的、生来就比别人好看、比别人聪明、比别人命好、但从来没有炫耀过的、安静的、不卑不亢的人。

竹子的根部,有一根竹鞭从土里拱了出来。竹鞭上长着一丛新笋,笋壳是深褐色的,毛茸茸的,像几只挤在一起取暖的、还没有长出毛来的、闭着眼睛的小老鼠。新笋旁边,有一只拳头大的虫子,甲壳深绿近黑,背上一道金色纹路,翅膀收拢,安安静静地伏在竹根上,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目的地、放下行李、坐下来的、不想再走的旅人。

金线消失了。虫子甲壳上的金色纹路也暗了下去,暗得像一根烧完了的香,香灰还保持着燃烧时的形状,但你一碰就会碎,碎成粉末,碎成灰,碎成一缕风一吹就什么都没有了的、轻飘飘的、什么都留不住的东西。

浮梦走到那根竹子前,伸出手,用手指敲了敲竹身。

竹子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浑厚的、像钟声一样的回响。那声音不脆,不薄,不刺耳,是那种经过了很多年、沉淀了很多东西、把所有的毛刺和棱角都磨掉了之后剩下的、干干净净的、圆润的、像一块被溪水磨了一千年的鹅卵石一样的声音。它的手指还搭在竹子上,凉凉的,滑滑的,像摸到了一块被时间打磨过的、温润的、不会伤人的玉。

“就是它。”浮梦说。纶潇蹲下来,用手量了量竹子的周长,两只手合拢还差一截。他抬起头,犬耳竖着,眼睛瞪得溜圆。“这么大的竹子,搬回去也没用。笛子才多粗?这根竹子比澜一的腰还粗。”

浮梦没有接话。她绕着竹子走了一圈,赤脚踩在竹根上,脚趾碰到那些毛茸茸的新笋,凉丝丝的,有点扎人。她停下来,伸出手,掌心贴着竹身。竹子很凉,不是那种被夜风浸透的凉,是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在地底下藏了千年的、不见天日的凉。她的手在竹身上慢慢移动,从下往上,从根部到比她头顶还高的地方,像是在摸一个人的脊背,一节一节地摸过去,摸到竹节凸起的环,摸到竹皮上细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纹路。

“用法术缩小。”她说。

偃风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根两个人合抱的巨竹,拇指在食指的第二个指节上来回摩挲了两下,停了。“缩小法术,”他的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确认,“金柯门的长老会。青霖门藏经阁第三排书架有一本《化物诀》,里面有一章讲缩小术。我翻过,没学。”

“谁学了?”浮梦转过身。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纶潇摇头,犬耳跟着晃了两下。偃风摇头,摇的幅度比纶潇小得多,像一个人在被问到一件不太光彩的事情时,不愿意承认但又不愿意撒谎的、不情不愿的、微小的动作。浮梦也摇头。

风从竹林深处吹过来,把那根巨竹顶端的竹梢吹得沙沙响。竹梢太高了,高到灯笼光照不到,只听见声音,看不见晃动,像一个在黑夜里说话的人,你听见他的声音,但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他在说给你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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