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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篁岭(第3页)

“先搬回去。”浮梦说。她的语气不像是在提一个建议,更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被决定了的事情,不需要商量,也不需要同意。

她从腰间拔出短剑,剑刃上的霜花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一个人睁了一下眼睛,看了一眼,又闭上了。她双手握剑,举过头顶,剑尖对准竹子的根部,深吸一口气,劈了下去。

冰刃砍在竹根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不像砍在植物上、倒像砍在石头上的响声。竹子颤了一下,顶端的竹梢哗哗响了一阵,落下几片枯黄的竹叶,飘在浮梦的肩上、头上、剑刃上。竹根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像被人用手指甲轻轻划了一下,不深,但确实在那里。

浮梦又劈了一剑。白印子深了一点,变成了一道细缝。第三剑,细缝裂开了,从竹根的左侧延伸到右侧,像一条被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还没干透的墨线。第四剑,墨线变成了伤口,从伤口里渗出透明的、黏稠的、像泪一样的汁液,顺着竹根往下淌,滴在青苔上,青苔被烫了一下似的,冒出一股极淡极淡的白烟。

偃风走过来,双手结印,掌心凝出一团水蓝色的光。光不大,像一颗被捧在手心里的、不会烫人的、凉丝丝的小火苗。他把那团光按在竹根的伤口上,水蓝色的光芒渗进裂缝里,像水渗进干裂的田地里,裂缝的边缘开始发光,不是蓝色的光,是竹子自己的光——金黄色的、温润的、像老玉被烛火照透了一样的光。

竹子倒了。

不是慢慢倒的,是在偃风收回手掌的那一瞬间,整根竹子像被人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它的骨头,从根部往上,一节一节地、缓慢地、像一个人在跪下去之前最后的、不甘心的、但已经没有任何办法挽回的挣扎一样,倾斜了。竹梢划过夜空,发出尖锐的、像哨子一样的呼啸声,呼啸声从高到低,从尖到闷,最后“轰”的一声,砸在了对面的竹林里,砸断了好几根细竹,竹叶和碎枝飞了一地,灰尘扬起,在灯笼光里像一团炸开了的、灰黄色的雾。

纶潇被那声巨响吓得耳朵贴紧了头皮,尾巴夹得更紧了,尾巴尖夹在两条腿中间,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把自己缩成一团、用尾巴捂住脸、以为看不见就不害怕了的小动物。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完了,这么大动静,整个仙门都听见了”,嘴张开了,没有发出声音。他说不出口。他觉得今晚已经闯了足够多的祸,不能再多一句嘴了。

浮梦把短剑插回腰间,走到竹根处,蹲下来,双手抱住竹根,往上抬。竹子纹丝不动。它太粗了,太重了,重到像一具沉睡了千年的、不愿意被人吵醒的、被人吵醒了也不愿意动的、固执的、倔强的、死了都要赖在这片土里的老东西。浮梦的脸憋红了,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她松了手,站起来,喘了一口气。

偃风走过来,站在竹子的另一侧,弯腰,双手扣住竹根的下沿。他看了浮梦一眼,浮梦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同时用力。

竹子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像一个人被人在肩膀上拍了一下,晃了晃,又站住了。竹子根部的泥土松了一些,裂缝里那些金黄色的光闪了闪,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睛。

纶潇把灯笼放在地上,跑过来,蹲在竹子中间,双手从底下托住竹身。他的犬耳竖得笔直,尾巴也从腿间抽了出来,绷得像一根被拉满了的弓弦。他的脸憋得通红,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像一个在跟人掰手腕的、已经快要输了但还不肯松手的、倔强的、不服输的、不知道什么叫放弃的人。

竹子动了。从泥土里一点一点地、缓慢地、像一扇生锈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一样,被从地上抬了起来。竹根上的须根一根一根地从土里扯出来,发出细细的、像琴弦崩断一样的声音,每断一根,竹子的身体就轻一些,他们手里的重量就轻一些。最后一根须根从土里脱出来的时候,三个人都往后踉跄了一步。

竹子横在他们面前,从浮梦的肩头一直延伸到灯笼光照不到的黑暗里,不知道有多长。竹身金黄,竹节分明,在灯笼光下泛着沉沉的、像旧绸缎一样的光。竹根上还挂着一小块泥土,泥土里嵌着几截断了的须根,白生生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细细的,嫩嫩的,一碰就断。

纶潇把竹子扛在肩上,竹子比他人长了好几倍,前端拖在地上,后端拖在地上,中间压在他肩膀上,像一根被一个小孩扛着的、太长了、不知道往哪边放、扛着走了一路、肩膀硌得生疼、但不敢放下来的旗杆。他弯着腰,两条腿叉开着,像一个在暴雨中撑着伞、伞太大、风太大、人太小、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死死攥着伞柄不肯松手的孩子。

偃风走到竹子前端,弯腰把竹梢从地上捡起来,扛在自己肩上。浮梦走到竹子后端,把竹根扛起来。三个人,前中后,扛着一根巨竹,从千篁岭的深处,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灯笼在地上,没有人捡。纶潇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笼还亮着,烛火在纸里跳动着,纸已经熏黄了,像一张被烟熏了很多年的、旧得发脆的、一碰就碎的窗纸。他想回去拿,但他肩上扛着竹子,走不回去。他就那么回头看了一会儿,灯笼越来越远,烛火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粒橘黄色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灭了。

路不好走。竹子太长,竹林太密,每走几步就会被两边的竹子卡住。他们要把竹子放下来,绕过障碍,再扛起来,再走。放下来,扛起来,放下来,扛起来。偃风的袍角被竹枝刮破了,纶潇的鞋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只剩一只,浮梦的头发全散了,黑发披在身后,发尾拖在地上,沾了泥,沾了竹叶,像一条在泥水里拖过的、被人踩了好几脚的、脏兮兮的、不再发光的黑色绸带。

没有人说话。浮梦走在最后面,竹根在她肩上,沉甸甸的,压得她每走一步,肩膀就往下一沉。竹根上那些断了的须根还在一滴一滴地往外渗透明的汁液,滴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黏黏的,像眼泪。

她想起澜一站在崖边,银发在风中飘着,头也不回地说:“三天之内,还我一支笛子。音色、材质、重量,分毫不差”

她想起陆焱青走下山的时候说的那句话:“跟他师兄有关的事,他不讲理。”

她不怪他。如果有人把她师兄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坐碎了,她也不会讲理。她没有师兄。但她有攸宁。攸宁不是她师兄,攸宁是她从路边捡回来的、在梅林里喝了一碗热粥、尾巴被烧焦了几根绒毛、疼了三天也没喊一声的狐狸。如果有人把攸宁的东西弄坏了,她也不会讲理。

她低下头,把竹根往肩上又挪了挪,压得更实了一些。竹子在她肩上晃了晃,稳住了。

千篁岭的入口到了。那两棵老松还站在原处,枯藤还在风中轻轻摇摆,像一个在等人回来的、等了很久的、不知道自己要等的人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了、但还在等的、痴心的、傻傻的人。路还是那条碎石路,石头上的青苔还是那样深绿,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像死水一样的荧光。

浮梦站在松树下,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千篁岭。竹林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开了嘴的、不肯合拢的、深不见底的、吞掉了所有声音和光线的巨口。风从竹林深处灌出来,带着竹叶和湿泥的气味,呜呜的,像一个在哭的人,哭了一千年了,还没有哭完。

她转过身,扛着竹子,走出了千篁岭。偃风走在前面,竹梢拖在地上,在碎石路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歪歪扭扭的、像蛇爬过一样的痕迹。纶潇走在中间,竹身压在他肩上,他弯着腰,两只手死死地攥着竹子,指节泛白,像一个人在洪水中抱着一根浮木,不敢松手,怕一松手就被冲走了,被冲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再也没有人来救他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冷冷的光洒在山路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竹子的影子在地上扭动着,像一条被三个人扛着的、死去了的、还在被人拖着走的、不甘心就这样被拖走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的巨蛇。他们的影子落在身后,落在千篁岭的入口处,落在那两棵老松的树干上,落在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摆的枯藤上。

然后他们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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