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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狩赤土城1(第2页)

“城南着火了。”偃风的声音压得很低。纶潇站在他后面,脸上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样子,眉头皱着,嘴角往下垮。“快去喊浮梦和沈清河。”

攸宁没有动。她看着偃风。偃风站在那里,衣领扣得整整齐齐,腰带束得一丝不苟,头发也梳得服服帖帖。太整齐了。半夜起来的人,衣领不该这么整齐。

“你们先下去。”攸宁说,声音不大。“我喊她们。”

偃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纶潇跟上去。两个人走得很快,拐过走廊的弯,不见了。攸宁没有去喊浮梦。她转身走到偃风和纶潇的房间门口,门没有关严,用脚尖一顶就开了。屋里没有点灯,土墙上那扇小窗透进来的月光照在床上。两张床,两个人都躺着,被子盖到胸口,呼吸绵长。偃风睡在靠窗的那张,侧着,面朝墙。纶潇睡在靠门的那张,仰着,嘴微微张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还在喘,但已经不挣扎了。

攸宁站在门口,身后有风。不是从窗外吹进来的风,是一个人从背后靠近时带起的风。她没有回头,手已经抬了起来,掌心里凝出一根冰针,细如牛毛,冷白色的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针脱手的同时她转了身。针打在那人的肩膀上,没有刺进去,针碎了,碎成粉末,粉末在月光下飘了一下,像一小撮被人吹散的、还没落地就已经化了的雪。

那人站在她面前。偃风的脸,偃风的衣裳,偃风的身量。他的手按在肩膀上,那里被冰针打过的地方结了一层薄霜,他用手指把霜抹掉了,低头看了看指尖上的水珠,抬起头,笑了。偃风不会这样笑。

“你怎么看出来的?”假偃风的声音和偃风一模一样,但语气不是。偃风说话从来不拖尾音,这个人的尾音往上翘,像一根被人弯了一下又松开的铁丝,还带着一点弹性的余颤。

攸宁没有回答。她的另一只手已经凝出了第二根冰针。

身后又来了风。她没有回头,侧身一闪,一根手臂粗的木棍从她耳边擦过去,砸在门框上,门框裂了一道缝,土渣簌簌地往下掉。纶潇站在她身后,手里举着那根木棍,脸上的表情还是皱着眉的、焦急的、担心的表情,但嘴是咧着的。纶潇不会一边担心一边咧着嘴。

攸宁退了两步,背靠着墙。两个假人站在走廊里,一前一后,把她的路堵住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假偃风的脸上,照在假纶潇的脸上,他们的脸是偃风和纶潇的脸,但月光穿过去了,不是穿过去,是没有落上去。月光照在真人的脸上,脸会亮;照在他们脸上,脸还是暗的,像一个人在背光的地方站着,但走廊里没有背光的地方。

假偃风从腰间抽出一样东西。不是水环,是一把刀,铁锈斑斑的,刀刃缺了好几个口,像一把被人用了很久、从来不磨、磨也磨不快、扔了又舍不得、不扔又不好用的东西。他朝攸宁走过来,步子不快,靴子踩在土楼板上,没有声音,但他走过的地方,土楼板上留下了一个一个的脚印。脚印不是湿的,是黑的,像被火烧过一样。

假纶潇举着木棍从另一侧包过来。木棍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像杂耍,棍头带着风,呼呼的。他转棍子的手法比纶潇熟练,纶潇转棍子会掉,这个不会。

攸宁的冰针从指尖飞出去,三根,成一条线。第一根打假偃风的眉心,他的刀抬了一下,刀面挡住,冰针打在刀面上,叮的一声,碎了。第二根打他的喉咙,刀来不及收了,他偏了一下头,冰针擦着他的耳垂飞过去,钉在墙上,墙上结了一小片白霜。第三根打他的手腕,打中了,针扎进皮肤里,没有血,针尖像是扎进了一块风干了的腊肉里,硬的,干的,没有血,也不疼。假偃风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根针,用另一只手拔了,扔在地上。手腕上留下一个针眼,针眼是黑的,像一颗被人种在皮肤下的、不会发芽的、黑色的种子。

攸宁没有冰针了。不是凝不出来,是来不及。假偃风的刀已经到了她面前,刀尖离她的脸不到一尺。她侧身,刀从她耳边过去,削断了几根头发,黑发飘在月光里,像几根被人剪断了的、不知道往哪边飞的黑线。假纶潇的木棍从下面扫过来,打她的膝盖。她跳起来,木棍从脚底扫过,带起的风凉飕飕的,像一条蛇从脚底下溜过去,没咬着,但吓人。

她落下来的时候踩到了假纶潇的棍头,不是踩,是借力。脚尖在棍头一点,整个人弹了起来,朝假偃风扑过去。掌心里的冰不是针了,是一把短刀,冰的,透明的,刃口泛着冷白色的光。刀砍在假偃风的肩膀上,砍进去了半寸。没有血,刀口处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肉,不是骨,是黑的,像炭,像被烧透了的木头,外面还是人形,里面已经空了。

假偃风低下头,看着肩膀上那把冰刀,伸手握住刀身,拔了出来。冰刀在他手里化了,水从他指缝间流下去,滴在地上,嘶嘶地冒白烟,像水浇在了烧红的铁上。他把手在衣裳上擦了擦,笑了。

浮梦的门开了。她站在门口,剑在手里,衣领扣错了,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刚醒的、不太清醒的、但手已经握上剑柄的那种警觉。她看见走廊里两个假人,看见攸宁被夹在中间,剑亮了起来。

沈清河从她身后探出头,头发披着,脸白白的,眼睛瞪得很大。她看见假偃风,看见他肩上的伤口,看见伤口里黑色的东西,手不自觉地抓住了浮梦的衣角。

“别过来。”攸宁说。她退到了浮梦和沈清河身边。

三个假的——不,两个。假偃风和假纶潇站在走廊里,他们的脸还是偃风和纶潇的脸,但已经不一样了。不是变丑了,是变得不像人了。偃风的脸是周正的,这个人的脸在变长;纶潇的脸是有棱角的,这个人的脸在变圆。像有人拿着一张画得不错的人像,用手指把墨往两边抹,抹着抹着,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假偃风——已经不叫假偃风了——它的身体在拉长,从七尺拉到了八尺,从八尺拉到了九尺。衣裳撑破了,布条挂在身上,像一面被人扯烂了的、还在风里飘的、不肯倒下的旗。皮肤从肉色变成了灰白色,灰白色变成了青灰色,青灰色变成了黑色,黑得像锅底。脸上没有五官了,不是五官没了,是五官融了,融成了一团平的、光滑的、像一面被磨光了的、不反光的石板的皮肤。石板上裂开了一条缝,缝从额头一直裂到下巴。缝里有两排牙,牙是黄的,黄的里面夹着黑的,黑的里面夹着空的,空的里面什么也没有,但那张嘴在笑。

假纶潇也在变。木棍掉在地上,摔成两截。它的身体没有拉长,是膨胀了,从一个人形变成了一座肉山,把走廊的两边都撑满了。浮梦的门框被它的肩膀挤得咯吱咯吱响,土块从门框上往下掉。

攸宁的冰针又凝了出来,这次不是三根,是七根。七根冰针排成一排,像一把被人拉开的、没有弦的、不需要弦也能射的弓。她把手一挥,七根冰针同时飞了出去,三根打假偃风——不,打那个黑长鬼的嘴,两根打它的眼睛——它没有眼睛,就打它眼睛应该在的位置,两根打它的脖子。

冰针打在它身上,碎了。像冰针打在石头上,石头不会疼,冰针会碎。针碎成粉末,粉末落在它的肩膀上、胸口上、手臂上,它没有擦,那些粉末自己化了,化成水,水在它黑色的皮肤上滚了滚,滑下去了。

黑长鬼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水珠,用一根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舔了舔。它没有舌头,但它在舔。

“咸的。”声音从那张裂开的嘴里传出来,像一个被人踩住了喉咙的人说出来的,闷的,沉的,每个字都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挖出来的。

肉山鬼已经挤到了浮梦面前。它没有手,不是没有,是太胖了,手被肉埋住了,从肉里伸不出手来,但它有头。头是圆的,像一个被人揉圆了的面团,面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嘴是横着的,从左边裂到右边,裂开的时候能看见里面三排牙。它张着嘴朝浮梦咬过来,嘴很大,大到能吞下浮梦的半个身子。

浮梦的冰墙竖了起来。不是竖在身前,是竖在肉山鬼的嘴里。冰从它的上颚长出来,从它的下颚长出来,上下对在一起,把它的嘴撑开了。它合不拢嘴了,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口水是黑的,黏稠的,像沥青,滴在地上,嘶嘶地冒白烟。

沈清河的手从浮梦的衣角上移开了。她站在浮梦身后,双手结印,水缚从她指尖飞出去,像一条看不见的、没有颜色的、不会断的绳子,缠住了黑长鬼的脚踝。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什么也没有看见。但它走不动了。

攸宁的冰剑凝了出来。不是短刀,是一柄三尺长的冰剑,剑身透明,刃口薄得能看见对面的墙。她朝黑长鬼冲了过去,剑刺进了它的肚子。刺进去了,整柄剑没入,只留剑柄在外面。黑长鬼低头看着肚子上那柄剑,伸出手,握住剑柄,拔了出来。剑上带着黑血,血不是流的,是黏的,像胶水,一滴一滴地从剑刃上往下坠,坠不断,拉成丝。

“冰的。”黑长鬼说。它把剑扔在地上,剑碎成几段,碎冰在地上弹了几下,停了。它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肚子上的伤口在愈合,不是慢慢合,是像有人在两边用力挤,肉往中间长,长到一起,伤口没了,连疤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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