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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狩赤土城1(第3页)

浮梦的冰墙在肉山鬼嘴里裂了。不是被它咬裂的,是被口水腐蚀裂的。黑色的口水渗进冰缝里,冰从里面开始化,化得很快,墙塌了。肉山鬼的嘴合上了,咽了一口,喉咙里咕的一声,像一个在喝水的人喝得太急了,水从嘴角溢出来,但它是咽的口水,自己的口水。

肉山鬼朝浮梦扑了过来。没有手,但它有身体。身体像一堵会动的墙,朝浮梦压过来,墙是软的,但重,重到像一座山。浮梦往旁边滚,土楼板被她滚得扑扑响,她滚过去了,身后的墙被肉山鬼的身体撞了一个大洞,土坯碎了一地,灰扬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攸宁的声音从灰里传出来。“它们的弱点是水。不是冰,是水。它们烧过的,火烧过的,怕水。”浮梦从地上爬起来,灰扑扑的,脸上全是土。她看了偃风的房间一眼——真偃风还在睡,真纶潇也在睡。她咬了咬牙。水。她不是水门的。

“清河!水缚!”浮梦喊了一声。沈清河从门后面出来,水缚从她指尖飞出去,这次不是缠脚踝,是缠嘴。黑长鬼的嘴被水缚缠住了,上下颚合在一起,合得很紧。它想张嘴,张不开。它的喉咙里发出声音,闷闷的,像一个被捂住嘴的人在说话,说了什么,听不清,但肯定不是好话。

浮梦的冰墙变了,不是墙,是冰牢。四面冰墙从黑长鬼的四周长出来,顶上又盖了一层冰板,把它关在里面。冰是透明的,能看见它在里面撞,撞一下,冰墙裂一道缝;撞两下,缝多了;撞三下,墙没塌,它的身上开始冒烟。

不是烟,是水汽。冰牢里的温度太低,它身上的火在灭。不是被水浇灭的,是被冰包住了,闷灭的。冰牢里的黑长鬼从透明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一团黑影,从一团黑影变成一小块焦炭。焦炭碎成粉末,粉末铺在冰牢的底上,黑的,像一层刚烧完的、还没凉透的、一碰就碎的灰。

肉山鬼听见了同伴的动静。它转过身——如果那能叫转身的话。它像一堆肉泥一样从墙上滑下来,朝冰牢这边蠕动。沈清河的水缚缠住了它的腿,它拖不动了。不是拖不动,是太重了,腿在水缚里勒出了深深的痕,痕是白的,不是红的,没有血。

攸宁朝它走过去,手里没有冰剑。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肉山鬼的身上。手指陷进了肉里,像按在一块发好的面团上,面团是冷的,但冷得不正常,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她的掌心在发光,白的,冷的。冰从她掌心下蔓延开来,在肉山鬼的身上结了一层壳。壳越来越厚,从白变灰,从灰变黑。肉山鬼不动了。冰壳裂开,碎成几大块。碎块里面是空的,肉山鬼不见了,只有一股黑烟从冰缝里飘出来,飘到窗户边,被夜风一卷,散了。

走廊安静了。墙上的大洞还在,土块碎了一地,灰还在飘。浮梦靠在墙上,剑垂在地上,剑尖点着土楼板。沈清河的手还结着印,手指在发抖,她松了印,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攸宁站在走廊中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黑发照得发亮。

偃风的房门开了。真偃风站在门口,衣领是皱的,头发是乱的,眼睛是刚刚醒来的那种不太聚焦的、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看清东西的迷茫。他看着走廊上的碎冰、灰烬、墙上的洞,还有浮梦靠在墙上满身是土的样子。

“怎么了?”偃风的声音还带着睡意,但他的眼睛已经开始聚焦了。

纶潇从他身后探出头,头发翘着,脸上还有枕头印。他看见走廊上的狼藉,嘴张开了,合不上了。

浮梦看了他一眼,把剑插回鞘里。“没事。你们接着睡。”

偃风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看着浮梦脸上的土,看着她扣错扣子的衣领,看着她垂在身侧的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不睡了。”偃风说。他走出来,站到走廊上。

黎丘鬼的灰烬还没散尽,攸宁的后背忽然弯了一下。不是被打的,是骨头里面有什么东西松了。

她扶住墙,手指抠进土坯的裂缝里,指甲断了半片,她没有低头看。从肩胛骨往下数第四节脊椎,那块皮肤底下一直像有根生了锈的铁钉钉在那里,不疼的时候是木的,疼的时候是烫的。此刻那根铁钉被人拔了出来。不是一下子拔的,是像拔一颗长进肉里的钉子,先晃一晃,松一松,再晃一晃,再松一松,晃了很久,松到钉子可以在肉里转了,然后猛地一提。

攸宁的嘴咬住了。没有出声。沈清河离她最近,看见了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一个人把疼咽下去了,但身体不听话,还在抖。

“攸宁?”

攸宁摇了摇头,站直了。她的手从墙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还蜷着,指甲上沾着土。背上的衣料被汗浸湿了一小块,不大,只有铜钱那么大,但沈清河看见了,那块湿的地方正好在攸宁后背上方的位置,以前那里有深紫色的纹路透过衣料隐约可见,现在不见了。

浮梦把剑插回鞘里,看了一眼走廊上的狼藉,又看了一眼攸宁。“你受伤了?”

“没有。”攸宁的声音不大,但平了,不喘了。她站得很直,比刚才还直,像一个驼了一辈子的人忽然被人把脊梁骨掰直了,还不知道该怎么站着舒服,就先那么直着。

偃风站在房间门口,衣领还是皱的,头发还是乱的,但眼睛已经完全清醒了。他看了看攸宁,又看了看浮梦,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黎丘鬼化成的灰烬。灰烬是凉的,捻在指腹上,不像灰,像细沙,硌手。“这东西不是自己来的,”偃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是被人派来的。”

纶潇从偃风身后挤出来,蹲在走廊上那堆碎冰旁边,用一根手指戳了戳冰碴子。冰碴子化了,他手指上沾了水,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什么味道。“谁派来的?”

没有人回答。走廊尽头那盏油灯还亮着,火苗在夜风中晃了晃,没有灭。

攸宁转过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偏过头。“我去睡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任何人回应的事。推开门,进去了,门在身后合上,没有闩。

沈清河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浮梦走过去,拉起沈清河的手腕,把她送回房间门口。“明天再说。”沈清河点了点头,进去了。

偃风还站在走廊上。他看着墙上的大洞,洞外面是赤土城的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层薄薄的、黄蒙蒙的、像沙又不像沙的东西浮在半空中。风灌进来,带着干土的、焦渴的味道。他把纶潇从地上拽起来,推进房间,关上了门。

夜更深了。赤土城沉在黑暗里,像一个不打算醒的人。

攸宁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被子没有盖。她的衣裳还穿着,后背的衣料被汗浸湿的那一小块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发白的印子。她把衣领往下拉了一截,伸手摸了摸那节脊椎骨。皮肤是光滑的,没有纹路,没有突起,没有寄生花藤蔓缠绕过的痕迹。以前那里有一朵花,深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的,像一朵被刻进皮肤里的、永远不会凋谢的、永远不会开的真花。现在没有了。不是被人抹去的,是自己没的。花没了,根还在,再往下,脊椎骨深处,灵根的缝隙里,那些扎了一千年的老根还缠在那里,没有松。但第一节松了,第二节也松了,第三节还会远吗?

她把手收回来,把衣领拉上去,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她的枕边。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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