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河胸口的掐丝珐琅坠子亮了。光不是从坠子表面发出来的,是从里面涌出来的,像一口被堵了很久的井,忽然被人搬开了井盖,水从井底涌上来,涌到井口,漫出来,漫了一地。光不是白的,不是蓝的,是那种说不清颜色的、像一个人把所有的颜料都混在一起搅匀了、搅到最后搅不动了、成了一团什么都没有的、什么都看不出的、但它在发光的光。光从坠子中心向外扩散,像一朵花在一瞬间开放,花瓣不是一片一片开的,是所有花瓣同时炸开的。门梁碰到那团光,碎了。不是被砸碎的,是像一块冰被扔进了滚烫的水里,从里往外炸,炸成碎末,碎末在空中飘了一下,变成了粉末,粉末被热风一吹,没了。
整件事快得几乎没有人看见。
浮梦看见了。她躺在地上,沈清河趴在她身上,她看见了沈清河脖子上的坠子亮了一下,亮得很短暂,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打了一下打火石,火光闪了一瞬,灭了,但那一瞬间你看清了周围的一切。偃风没有看见,他在对付祸斗。纶潇没有看见,他在扑身上的火。攸宁看见了。攸宁离得最远,但她看见了。她的灰蓝色眼睛在坠子亮起的那一瞬间缩了一下,不是怕,是一个人忽然看见了一样她以为永远不会出现的东西出现了,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沈清河从浮梦身上翻下来,坐在墙根,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更白了,嘴唇没有血色,手指在发抖,她把手指攥成拳头,不让它抖,攥了一会儿,松开了,还在抖。她摸了摸胸口的坠子,珐琅是凉的,贴着她的皮肤,白花水莲的花瓣硌着她的掌纹,一朵一朵的,她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祸斗跑了。水缚断了之后没有人再补上,偃风的水环被祸斗喷出的火烧化了两枚,剩下的十四枚还悬在半空中,但祸斗已经从它们之间的缝隙里钻了过去,撞开了客栈的后门,跑了。后门是木头的,已经烧脆了,祸斗一撞就碎,碎木片飞了一地。它跑出去的时候,尾巴上的火在夜风中拉成一条线,像一颗拖着尾焰的、不会升天的、在地上跑的流星。那条线在黑暗中闪了几下,灭了。
浮梦从地上爬起来,剑还握在手里,剑刃上的裂缝从剑尖一直裂到剑柄,她用手捏了捏,剑没有碎,但快了。她把剑插回鞘里,走到沈清河面前,蹲下来。
“你没事吧?”
沈清河摇了摇头。她的手还放在坠子上,没有拿开。
攸宁走过来,站在沈清河面前,低下头看着她。月光从烧穿了的屋顶照下来,落在攸宁脸上,把她苍白的脸照出一层淡淡的、透明的光。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此刻那灰蓝变得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井,井水是黑的,但井口有光,光在水面上亮着,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抬头看见了井口的那一小片天空,天空里有星星,星星不多,但亮。
“走。”攸宁的声音不大。
沈清河从地上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了墙。墙是热的,烫手,她缩回手,又扶了上去,这次不怕烫了。
浮梦转过身,看着后门那个被祸斗撞开的洞。洞口黑黢黢的,夜风从洞里灌进来,带着干土的、焦渴的味道。祸斗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
“追。”偃风说。水环在他头顶缓缓旋转着,十四枚,蓝白色的光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追不上。”浮梦说。她把剑从鞘里拔出来,看了看剑刃上的裂缝,用手指沿着裂缝摸了一遍,把剑插回去,剑鞘上的铜扣嗒的一声扣上了。“它还会回来的。祸斗吃火,哪里起火它就去哪里。它不会走远。”
纶潇蹲在地上,把烧焦的袖口卷起来,看了看手臂上的烫伤。皮红了一块,没有起泡,他用嘴吹了吹,不吹还好,一吹更疼了。他站起来,跺了跺脚,把鞋底上的火星踩灭,踩了两脚,鞋底冒了一股烟,不冒了。
“这客栈还能住吗?”纶潇看了看四周。屋顶烧穿了两个大洞,墙黑了三面,柜台没了,桌椅没了,楼梯还在,但烧得只剩半边,踩上去吱吱呀呀的,像一个人在喊疼。
老板娘从灶台后面爬了出来。她浑身是灰,头发烧焦了一撮,卷着,像一团被人揉皱了又勉强抻开的黑纸。她看了看自己的客栈,看了看满地的碎碗碎碟碎木碎瓦,嘴张了张,没有声音。然后她蹲下来,从灶台底下扒出一个陶罐,抱在怀里,打开盖子看了看,又把盖子盖上了。罐子里是她的积蓄。她还活着,钱也还在。客栈没了,明天再说。
浮梦站在烧穿了的屋顶下面,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那柄裂了缝的剑柄上。她抬起头,看着那片被烟熏黄了的、破了一个大洞的、能看见月亮和星星的、不会再漏雨但会漏风的屋顶。
“今晚不住了。”浮梦说,“换个地方。”她转过身,朝后门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偏过头,看着沈清河。沈清河靠在墙上,手还放在坠子上。
“你跟紧我。”浮梦说。
沈清河点了点头。
五个人从后门走出去。赤土城的夜风是热的,吹在脸上像有人拿一块温热的湿布敷着,不烫,但闷。街上没有人,两边的土坯房黑黢黢地蹲着,像一群沉默的、不会动的、在夜里也不睡觉的、不知道在看什么的老头。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叫完不叫了。
纶潇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客栈。屋顶的破洞里还在往外冒烟,烟是灰白色的,在月光下扭来扭去,像一个在跳舞的人,舞跳完了,人还在扭,不知道是不想停还是停不下来。他转回头,跟上前面的人。
赤土城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