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客栈比城东那家小得多,只有两层,土墙没有刷白,露着土坯本来的颜色,干裂的缝隙像一张张干渴的嘴。老板娘是个瘦高的女人,披着一件灰蓝色的褂子,头发用一根铜簪挽着,簪头磨得发亮。她看了浮梦一眼,没有问客栈怎么烧了之类的话,从墙上取了两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两间房,在二楼最里头,挨着。偃风接过钥匙,看了一眼门牌,没有上楼,站在楼梯口等。纶潇从他身边挤过去,踩得楼梯咚咚响,像一头被关久了终于放出来放风的、不知道该往哪边跑、先跑了再说的小牛犊。偃风跟上去,步子比他稳得多。
浮梦拿了另一把钥匙,走在前面。沈清河跟在她后面,攸宁走在最后面。攸宁走得很慢,慢到沈清河以为她不上来了,回头看了一眼,攸宁在楼梯中间停了一下,又迈了一步,一步迈得很慢,像一个人在量自己还剩多少力气,量完了,觉得够用,才走那一步。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靠窗,一张靠门。窗户是木框的,糊着窗纸,窗纸发黄,边角翘了起来,夜风从翘起的缝里灌进来,咻咻的,像一个人在吹口哨,吹得不好听,但也不难听。靠窗的床宽一些,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压着一块蓝印花布,布上绣着一枝梅,梅是粉色的,绣得粗糙,花瓣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不太会绣、但很认真、认真到手在抖、还是绣完了。
浮梦把剑放在靠门的床头,坐下来试了试被褥的软硬,站起来,把被子抖开,又叠上了。“你们睡窗边那张。”她看了一眼攸宁,又看了一眼沈清河,“我睡靠门。”
攸宁没有说话。她走到窗边,坐下来,手搭在窗沿上,看着窗外。窗外是赤土城的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层黄蒙蒙的、像沙又不像沙的东西浮在半空中,沉沉地压着,不散。沈清河站在房间中央,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她看了看攸宁,又看了看浮梦,嘴唇动了一下。
“我出去走走。”沈清河的声音不大。
浮梦抬起头看着她。
“就屋顶。不出院子。”沈清河说完,转身出了门。门在身后合上,嗒的一声轻响。
攸宁站了起来。不是慢慢地站,是像弹簧一样弹起来的。她弹起来之后站在那里,好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
浮梦看着她。“你不跟上去?”
攸宁没有回答。她已经走到了门口。
赤土城的屋顶是平的,不是瓦顶,是土顶,晒粮食用的。沈清河坐在屋顶的边缘,两条腿垂在外面,脚悬在空中,鞋尖离地面很远。夜风从城外吹来,把她的碎发吹起来,缠在脸上,她也不拨。
攸宁从楼梯口爬上来的时候,沈清河没有回头。攸宁走到她身边,站了一会儿,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你怎么来了?”沈清河的声音不大,像在跟风说话。
攸宁没有说话。她把垂在外面的腿收回来,盘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很白,指甲很短,有一片劈了,缺了一个小角,她没有修。
沈清河沉默了很久。久到攸宁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我拖后腿了。”沈清河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一个人在梦里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说了,醒过来,不记得自己说过,但心里有一个地方在疼,不知道为什么会疼。“水缚断了。祸斗跑了。浮梦差点被砸到。如果那根门梁砸的不是我——”她没有说下去。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衣角是水蓝色的,被她攥皱了,皱得像一张被人揉成一团又展开的纸,怎么抚也抚不平。
攸宁没有看她。攸宁看着城外那片黄蒙蒙的天。天边什么都没有,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光。但她在看。
“祸斗不是你放跑的。”攸宁的声音不大,很平,像一个人在念一份不需要感情的文字。“水缚断了,是因为你灵力不够。灵力不够,可以练。练不上去,可以换别的法术。换不了别的,可以不打架。不打架,可以帮我们看路、听风声、递水、包扎伤口。这些你都能做。”
攸宁停了一下。
“你不是拖后腿的。”
沈清河没有回答。她的衣角还攥着,但攥得没有那么紧了。夜风把她的碎发吹到攸宁的肩膀上。攸宁没有躲。
屋顶上坐了很久。久到风小了,久到远处那几声狗叫停了,久到沈清河的手从衣角上松开,放在膝盖上。
“你刚才说水缚断了是因为我灵力不够。”沈清河的声音不抖了,但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怕问重了会得到不想听的答案,问轻了又怕听不清。“你觉得我能练上去吗?”
攸宁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一线,落在沈清河脸上。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月光下亮着,像两颗被水洗过的、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带着露水的龙眼。她看着攸宁,不眨眼。
“能。”攸宁说。
沈清河的嘴角弯了。弯得不厉害,只是一点点,像一朵在夜里打开的花,开得很慢,很小心,怕开得太快了会吓着自己。她把脸转开,看着城外那片还是什么都没有的天
攸宁也把脸转开了
屋顶上又安静了。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不绕路了
天亮了。赤土城的天亮得不像别处,不是从黑变灰、从灰变蓝,是从黑一下子变成了黄。太阳还没出来,风沙已经起了,细细的沙子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像有人在用手指甲一下一下地刮。
沈清河醒的时候,攸宁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好了,叠得不规整,一边长一边短,像一个人心不在焉的时候叠的。浮梦坐在靠门的床上,剑横在膝盖上,用一块布在擦,布已经黑了,剑刃上的裂缝从剑尖一直裂到剑柄,她还在擦,像能把裂缝擦没似的。
“攸宁呢?”沈清河坐起来。
“楼下。”浮梦没有抬头。
沈清河下了床,理了理衣裳,把散了的头发重新编成辫子,辫梢系上浅蓝色的丝带。铜镜里的自己脸色有些白,眼皮有些肿,她用手指按了按,按不回去。
楼下,攸宁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街对面。街对面是一堵土墙,墙根蹲着一只狗,瘦得皮包骨,毛快掉光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皮肤。狗看着她,她看着狗,谁也没有动。偃风站在柜台边,跟老板娘说粥里不要放香菜。纶潇坐在靠门的桌子上,面前摆着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他没有喝,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叼在嘴里,另一半放在桌上,不晓得在等谁来吃。
五个人坐下来吃早饭。粥是稠的,咸菜是咸的,馒头是实的,嚼起来费劲。纶潇吃得很慢,不是不饿,是昨晚没睡好。他做梦梦见自己被一只大狗追,追到悬崖边,狗跳下去了,他没跳,醒了,枕头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枕头的时候,瞥见偃风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块豆腐,他心里骂了一句,又咽了回去。
门被风吹开了,不是风。门板往里面推了一下,又推了一下,像有人在试探,想进来,又不确定该不该进来。攸宁放下了筷子。浮梦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纶潇嘴里的馒头还没有咽下去,腮帮子鼓着,像一只偷了粮食的田鼠。
进来的是两个人。不,是两只鬼。它们穿着人的衣裳,一个是灰袍子,一个是黑袍子。灰袍子长得像偃风,黑袍子长得像纶潇。但比昨晚更像了。昨晚它们的脸像面团被人用手捏出来的,捏得不细,粗粗糙糙的,一看就是假的。今天不一样了,今天它们脸上的皱纹、毛孔、眉毛的方向,连嘴角那颗痣都长对了位置。灰袍子站在门口,歪着头看着偃风。黑袍子站在它后面,手插在袖子里,嘴咧着,笑得像纶潇。纶潇的馒头从嘴里掉了出来,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沾了灰。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馒头,又抬头看着门口那个假自己。假纶潇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假纶潇把嘴咧得更开了,露出一口牙,牙是黄的,黄的里面夹着黑的,黑的里面夹着空的。纶潇把自己的嘴闭上了。
灰袍子往前走了一步。它走路的姿势和偃风一模一样,脚抬得不高,落地的时候前掌先着地,然后后掌。偃风站起来,水环从袖子里滑了出来,十六枚,全部浮在头顶,缓缓旋转着。灰袍子看着那些水环,歪着的头正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