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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狩赤土城3(第2页)

“你也会这个?”灰袍子的声音和偃风一模一样。它伸出手,掌心朝上,从掌心里也浮出了水环。十六枚,大小、颜色、旋转的方向,都和偃风的一模一样。偃风的水环顿了一下,只是顿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和自己做同样的动作,不奇怪,奇怪的是镜子里的人先动了。假灰袍子的水环先飞了出去。不是打偃风,是打纶潇。

真偃风的水环迎了上去,三十二枚水环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没有声音,水环撞上水环,像水滴落进水里,融了,化了,碎了,水珠四溅,溅到桌上,粥碗里溅进了水,粥稀了;溅到墙上,墙湿了;溅到老板娘脸上,她用手一抹,继续趴在柜台上打盹。

黑袍子动了。它朝真纶潇扑了过去,速度快到纶潇来不及反应。他侧身一滚,从凳子上翻下去,滚到桌子底下,黑袍子的手抓在桌沿上,桌沿被它抓掉了一块,木屑飞溅。黑袍子低头看着桌子底下,它的脸是纶潇的脸,但它的眼睛不是,眼睛是黑的,没有眼白,两颗黑珠子嵌在眼眶里,看着纶潇,眨了。纶潇从桌子另一边钻了出来,手里攥着三张符咒,符咒已经被他的汗浸湿了,他没有扔,他怕打不中。黑袍子又扑了过来,纶潇把符咒贴在它脸上。三张,额头一张,左脸一张,右脸一张。符咒炸开,水柱喷在黑袍子的脸上,水很大,大到它的脸在水里变形了。眉毛冲歪了,鼻子的墨迹顺着水流往下淌,嘴角那颗痣从左边流到了下巴。黑袍子用手抹了一把脸,把冲歪的眉毛正了正,把流到下巴的痣按回了嘴角。它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开了,牙缝里还在滴水。

浮梦的剑从侧面刺了过来。剑刃上的裂缝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道闪电被冻在了铁里。她刺的是黑袍子的腰,刺进去了,不是刺进肉里的感觉,是刺进了一团干透了的老棉花里,硬的,涩的,没有血,没有肉,剑在里面卡住了,拔不出来。黑袍子低头看了看腰上那柄剑,伸出手,握住剑身,把剑从自己身体里抽了出来。剑刃上带着黑渣,像炭屑,一粒一粒的,落在桌上,桌面上烫出一个个小坑。黑袍子把剑扔在地上,剑弹了一下,弹到墙角,偃风踩住了剑,没有让它继续滑。

灰袍子的水环和偃风的水环还在半空中缠斗。三十二枚水环像两条首尾相接的蛇,互相咬,互相缠,谁也咬不着谁,谁也不松口。灰袍子伸出手,五指张开,偃风的水环被它吸了过去,不是吸,是像磁铁一样,偃风的水环不由自主地朝灰袍子的掌心飞去,一枚,两枚,三枚,飞得很快,偃风收不回来。灰袍子把偃风的八枚水环握在掌心里,握碎了,水从它指缝间流下去,滴在地上,嘶嘶地冒白烟。

偃风没有水环了。

黑袍子从桌上抓了一个粥碗,朝纶潇砸了过去。纶潇低头躲过,碗砸在墙上,碎了,粥糊了一墙。黑袍子又抓了一个碗,又砸,纶潇又躲。第三个碗砸过来的时候,纶潇没躲,他伸手接住了,碗里还有半碗粥,他没有倒,端在手里,看着黑袍子,黑袍子也看着他。

“再来。”纶潇说。

黑袍子笑了。它从桌上跳了下来,朝纶潇扑过去。纶潇把碗里的粥泼在它脸上,粥是凉的,稠的,糊在它脸上,像一层厚厚的、白白的、糊了满脸的面膜。黑袍子伸手去抹脸上的粥,抹了半天,抹不干净,越抹越糊,越糊越抹,它不抹了,站在那里,脸上挂着一层白白的粥糊,眼睛从粥糊后面露出来,两颗黑珠子,亮亮的,像两颗被包在包子里的、还没有被咬到的、还不知道自己快要被吃掉的豆沙馅。

浮梦的剑还在地上,偃风踩着。攸宁的冰针从她指尖飞了出去,七根,一根打喉咙,两根打胸口,四根打四肢。黑袍子的身体僵住了,不是被打僵的,是冰针打中它之后,寒气从针尖扩散开来,在它身上结了一层薄霜。它动了动手指,手指上的霜裂了,又动了动胳膊,胳膊上的霜也裂了。它用力挣了一下,全身的霜同时裂开,碎冰落了一地。

灰袍子收了手。它的水环不再和偃风缠斗,十六枚水环收了回来,浮在它头顶,缓缓旋转着。它转过身,看着黑袍子。黑袍子的脸上还糊着粥,身上还挂着碎冰,站在那里,像一个被人恶作剧了的、还没找到是谁干的、但已经气得不行了的、不知道该怎么发泄的小孩子。灰袍子朝它伸出了手。黑袍子走过去。

两只鬼站在一起。灰袍子的手搭在黑袍子的肩上,黑袍子的头歪过去,靠在灰袍子的肩膀上。它们像两个人,不像鬼,像两个在夜里走散了、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对方的人。然后它们开始变。

灰袍子和黑袍子融在了一起。不是慢慢地融,是像两块冰被放在一个碗里,放在太阳底下,化了,化成一滩水。那滩水不是透明的,是黑的,黑得像墨,从地上立了起来,立成一个人的形状。那人很高,高到头顶快碰到房梁了,皮肤是黑色的,不是晒黑的那种黑,是像从墨池里捞出来的、还没干、还在往下滴墨的那种黑。它的脸是平的,没有五官,没有眉毛,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但它有耳朵,两只,和人长在一样的位置。它不是黎丘鬼了。它比黎丘鬼大,比黎丘鬼黑,比黎丘鬼安静。

祸斗从门外跑了进来。它跑到那个人脚边,蹲下来,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着火的尾尖把地扫出两道焦痕。它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那个人没有低头看它。祸斗的嘴张开了,舌头伸了出来,喘着气,像一条在等主人摸头的狗。那个人没有摸它的头。

浮梦的剑不在手里,她的剑在偃风脚下。她走到偃风身边,弯腰捡起自己的剑。剑刃上的裂缝比刚才更长了,长到剑身随时会断。她握住剑柄,剑刃上的霜花结了薄薄一层,没有以前厚了,但还在。

“这不是黎丘鬼。”攸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站在桌边,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内,指节微微蜷着。她看着那个黑色的人,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情终于有了答案时会有的光。“黎丘鬼不会合体。这是怨气。死了太多人,烧了太多房子,怨气积在这里,出不去,找了个壳子住下了。黎丘鬼是它的壳。”

黑色的人伸出了手。不是手,是爪子。五根手指,每根都有人的两倍长,指尖是白色的,白得像骨,像指甲,又不像指甲,是骨头从肉里长了出来,刺穿了皮肤,露在外面,弯弯的,像鹰爪。它朝浮梦抓了过去。

浮梦没有退,剑横在身前挡住了第一爪。剑断了,断成两截,上半截飞了出去,叮的一声落在墙角,弹了一下,停了。浮梦手里只剩下半截剑,剑刃断口参差不齐的,像被人咬断的。黑色人的爪子收了回去,看了看指尖,指尖上沾了一层霜,它甩了甩手,霜甩掉了。

偃风从侧面冲了上去。手里没有水环了,但他有拳头。他的一拳打在黑色人的肋骨上,肋骨没有断,他的拳头疼了。黑色人低头看了他一眼,像一个人在低头看一只咬了自己一口的蚊子,蚊子咬了,痒了一下,不疼,但烦。它伸出一根手指,朝偃风的胸口弹了一下。偃风飞了出去,撞在柜台上,柜台碎了,木屑飞溅,老板娘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这回不睡了。她看了看碎了的柜台,看了看偃风倒在木屑里,嘴张了张,没有声音,又蹲了回去。

偃风从木屑里爬起来,左肩塌着,抬不起来了。他用右手把左胳膊托住,疼得额头上青筋直跳。

纶潇把符咒扔了出去,不是三张,是五张。五张符咒贴在黑色人的胸口,炸开了。水柱冲击着它的胸口,水很大,大到把黑色人胸口冲出一个坑。坑是白的,不是黑的。黑色人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白坑,伸出手摸了摸,坑还在。它把手指插进坑里,往外一拉,拉出一团东西,不是肉,不是骨,是烟,黑色的烟。烟从它胸口冒出来,越冒越多,像有人在它身体里点了一把湿柴,烧不着,烟大。

攸宁的冰针从黑色人的后颈打进去。七根,打在同一位置。黑色人的后颈被冰针刺穿了,从前面透了出来,冰针带着黑烟,钉在对面墙上,墙上钉了一排冰针,针尖上冒着黑烟。黑色人的头歪了。不是歪了,是脖子断了,冰针打在后颈上,颈椎碎了,头挂不住,往下垂。它用手把头扶正了,扶正之后,头还在肩膀上,稳了。

祸斗叫了一声。不是狗叫,是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扔进了水里发出的那种声音,嗤——长的一声,尖锐的,刺耳的。它从黑色人脚边冲了出来,朝浮梦扑过去。浮梦的半截剑挡在身前,剑太短了,挡不住。祸斗的嘴咬在剑刃上,剑刃碎了,碎成几段,落在地上,叮叮当当的。浮梦手里什么也没有了。

沈清河的手动了一下。不是结印,是把手从衣角上抬了起来,抬到胸口,手指张开,对着祸斗。她没有念咒,没有掐诀,她只是张开了手。掐丝珐琅坠子从她领口飘了起来。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飘的。坠子浮在半空中,深蓝色的珐琅底子上,白花水莲的花瓣在发光,光不是白的,不是蓝的,是从坠子里面涌出来的,像一口被堵了很久的井,忽然被人搬开了井盖,水从井底涌上来,涌到井口,漫出来,漫了一地。光打在祸斗身上。祸斗的身体在光中僵住了,不是被定住了,是它在看那朵花。它看着那朵白花水莲,歪着头,像一个在看一朵从没见过的花的人,想伸手摸,又不敢摸。它的尾巴不摇了,尾尖上的火灭了。

沈清河的手还在张着,手指在抖。灵力从她身体里被抽了出去,像有人在用一根管子插进她的身体里,往外吸,吸得很快,快到她的脸从白变成了灰白,从灰白变成了纸白,嘴唇从粉白变成了白,白得和脸一个颜色。她的手在抖,胳膊在抖,整个人在抖。

攸宁的手握住了沈清河的手,不是握,是包住。她的掌心贴着沈清河的手背,手指穿进沈清河的指缝,把她的手指合拢了。坠子落了回去,落在沈清河的胸口,白花水莲的花瓣暗了,不亮了,又变回了一朵珐琅的、不会开也不会谢的假花。

祸斗被光打过之后,身上的黑色褪了一片,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皱巴巴的、像被火烧过又用水浇过的、坑坑洼洼的皮肤。它站在那里,四条腿在抖,不是怕,是站不住了。它看着攸宁,攸宁也看着它。攸宁的眼睛是灰蓝色的,此刻那灰蓝变得很浅,浅到像冬天的天空,没有云,没有风,没有鸟,只有蓝,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的蓝。祸斗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叫。它低下头,把自己蜷成一团,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把脸埋在膝盖里,不敢看人。

黑色人的头正了,胸口的坑还白着,后颈的冰针还钉在墙上。它看着祸斗蜷在地上的样子,站了很久。它朝祸斗走了过去。

偃风动了。他的左肩还塌着,右手从地上捡起一根碎木条,木条烧焦了一头,还带着火星。他把木条当剑使,朝黑色人的后颈刺过去,刺进了冰针打出的那个洞里。木条进去了半尺。黑色人没有回头,伸手到后颈,把木条拔了出来,扔在地上。木条上的火星灭了。它走到祸斗面前,蹲下来。

它没有五官,但它的耳朵在动。它听了祸斗的呼吸。祸斗的呼吸很轻,不像一只会喷火的妖兽,像一只刚从水里被救上来的、浑身湿透的、还在喘气的、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的小狗。黑色人伸出手,摸了摸祸斗的头。它的手指是骨白色的,又长又弯,像鹰爪,但摸在祸斗头上的时候,那些骨白色的手指弯得不那么厉害了,像一个人想把拳头松开,但松得太久了,指节僵了,松不开了。

祸斗抬起头,看着黑色人。它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红得不那么亮了,像一盏快灭了的灯,灯芯还在燃,油快干了。它用头蹭了蹭黑色人的手心。

黑色人站起来。它转过身,面对浮梦。它的脸上没有五官,但浮梦知道它在看自己。它的耳朵朝着她,两只耳朵同时朝前,像一个人在听一个很重要的声音,听得很认真,怕漏掉一个字。

“你们杀了它。”声音不是从它嘴里发出来的,是从它身体里发出来的,闷闷的,沉沉的,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说了一句话,话从井底升上来,经过很长很长的黑暗,终于到了井口,人听见了,但听不清。浮梦没有说话。“它等了我很久。”那个声音又说,“你们不知道它等了我多久。你们不知道等一个人等了很久、等到最后等来的是什么东西的感觉。”

沈清河的手被攸宁握着,她没有抽走,攸宁也没有松开。

“它活了很久。活得太久了,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只记得自己等一个人。等那个人来接它。那个人不来,它就一直等。等了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等到后来它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了,只知道要等。等就对了。等了就对了。不等就错了。它怕错。”那个声音停了。

黑色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干旱土地上的、死了很久的、还没有倒下的、还在等雨来的树。它的身体开始裂了,从头顶裂到脚底,裂成两半。两半又裂成四块,四块又裂成八块,八块裂成无数块,像一座被人从中间劈开的、劈得太碎了、拼不回去了、也不想拼了、散了一地的石像。碎片是黑的,黑得像炭。风吹过来,碎片化成粉末,粉末被风卷起来,卷到半空中,散了。祸斗的尸体蜷在地上,像一团被烧焦的、揉皱了的、没有人要的黑布。它没有化成灰,它死了。死了就化了。化成一团黑烟,黑烟里有一颗珠子,珠子是暗红色的,不大,像一颗被人从灶膛里捡出来的、还没有灭的、还发着余温的炭。浮梦走过去,捡起那颗珠子,收进袖子里。她的剑断了,半截在手,半截在墙角,还有半截碎在地上。她把那半截也捡起来,用袖子包好,塞进包袱里。

纶潇坐在桌边,手里还端着一个碗,碗是空的,粥泼了,碗边沾着粥渍,干了一层皮。他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嗒的一声。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腿软了一下,扶住桌子。

“纶潇。”偃风的声音从柜台那边传过来。他靠在墙上,左肩塌着,右手托着左胳膊,脸上的汗从额头流到下巴。纶潇走过去,伸出手,把他的左胳膊接过来。偃风没有躲,也没有说话。纶潇的指节泛白,但他握着偃风的胳膊,很稳。沈清河坐在攸宁旁边,手还被攸宁握着。她的脸已经不那么白了,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胸口的坠子,珐琅是凉的,贴着她的皮肤,白花水莲的花瓣硌着她的掌纹,一朵一朵的。浮梦站在房间中央,看了看四个人,把包袱背在肩上。“走了。祸斗死了,怨气散了,不会再有火了。换地方,找下一个。”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偏过头。“你们还坐着干什么?”

沈清河站起来,手从攸宁手里抽了出来。攸宁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垂了下去。

五个人走出了客栈。赤土城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挂在东边的城墙上,又大又红,像一个被人咬了一口的、还没吃完的、舍不得吃完的蛋黄。风沙小了一些,空气还是干,但吸进去不烫了。纶潇走在最后面,偃风的左胳膊还托在他手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沈清河走在攸宁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不远不近。浮梦走在最前面,包袱在肩上,断剑在腰间。赤土城的路在脚下,城外的路也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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