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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狩石壁之后1(第2页)

陆焱青的鞭子甩了出去。鞭梢在空气中炸开,啪的一声,像一个人在很安静的地方忽然拍了一下手,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鞭子没有打中洞里的东西,它打在了洞口的地面上,地上被抽出一道深深的印子,泥土翻了起来,露出底下黑色的、湿润的、还在微微蠕动的土。

洞里的两只灰白色眼睛眨了。

陆焱青收回鞭子,又甩了出去,这次力道更大,鞭梢直奔那双眼睛。眼睛消失了,不是眨了,是沉下去了。黑暗从洞口退了下去,像潮水退了,退回洞里,退回深处,退到看不见的地方。阳光重新照在洞口的地面上,照着那道被鞭子抽出来的印子。印子很深,黑黑的,像一张张开了就不打算合拢的嘴,在等什么东西掉进去。

“进去了。”陆焱青说。鞭子在他手里垂着,鞭梢拖在地上,沾了泥。他没有把鞭子收起来。

澜一站在洞口,看着里面。洞里还是黑的,但那两只眼睛不见了。他站了一会儿,把笛子插回腰间,转身走回石头边,坐下来。

陆焱青看了他一眼。“不进去了?”

“不进去。”澜一说。

陆焱青把鞭子收起来,盘在手里,一圈一圈地绕,绕到最后,握柄插进腰带里,卡住了。他坐在澜一旁边,两个人看着那个洞口。洞口什么都没有了,黑暗也不往外溢了,阳光照进去,照了三尺深,再往里就照不到了。

“你说它会出来吗?”陆焱青问。

澜一没有回答。从袖子里摸出笛子,不吹,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笛身上,拇指在第七节的海藻花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天色暗了。不是太阳落了,是云厚了,从西边涌过来的,灰白色的,厚厚的,像一床被人叠歪了的、怎么叠也叠不整齐的、干脆就不叠了的棉被,把太阳遮住了。石山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洞口一直伸到他们脚下,像一根黑色的、不会断的、从山肚子里长出来的舌头。

陆焱青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把鞭子从腰间取下来,又重新插回去,插了好几次,插到舒服了。

“今晚就在这儿?”陆焱青问。

“嗯。”

澜一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洞口旁边的一块平坦的地方,坐下来,背靠着石壁。石壁是凉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他不躲。笛子放在膝盖上,眼睛半阖着。

陆焱青在旁边找了一块石头也坐下来。离澜一不远,离洞口也不远。他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干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澜一。澜一接了,没有吃,放在膝盖上,和笛子并排。陆焱青啃了一口馒头,嚼得很慢,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咽不下去的、但也不吐出来的东西。

天完全黑了。石山的轮廓在黑暗中成了一团更黑的、没有形状的、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的墨。洞口看不见了,和石山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洞。风吹过来,带着石灰的味道和远处不知名的、淡淡的、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烧了一炷香、香灰还没落、还飘在半空中、还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的香。

陆焱青啃完了半个馒头。他把剩下的半个用油纸包好,塞回包袱里,把包袱枕在头底下,躺下来,看着天上。天上有星星,不多,但亮。他看着星星,看了一会儿,偏过头,看了澜一一眼。澜一还坐着,背靠着石壁,笛子放在膝盖上,眼睛半阖着,不知道是睡还是醒。

“你真没有喜欢的人?”陆焱青的声音不大。

澜一的睫毛动了一下。

陆焱青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转回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在天上亮着,不会动,不会说话,不会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也不会问他喜欢的人是谁。星星在天上待了很久了,还会待更久。

他闭上眼睛。

澜一的眼睛半阖着。他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瞳孔。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人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等得太久了,已经不等了,但手还保持着等的时候的姿势,忘了放下来了。

夜风从洞口灌进去,又从洞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像很久没有人住过的老房子的气味。风吹过澜一的银发,银发飘了一下,又落回去了。洞里那两只灰白色的眼睛没有出现。也许还在深处,也许走了。不知道。

夜很深了。陆焱青已经睡着了,鼾声不大,像一只在偷吃米的老鼠,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偶尔停一下,像在等谁来接。没有人来接,他就继续打。

澜一没有睡着。他背靠着石壁,笛子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笛身上。月光从石山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的银发上,像一层薄薄的、不会化的霜。他睁着眼睛,看着对面的石山。石山在黑夜里是一团更黑的、没有形状的、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的墨。但他在看。

他想着一个人。不是刻意去想,是那个人自己来的。她站在流苏树下,白花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捡。她的头发是银白的,比他长得多,垂到小腿。她的眼睛是灰色的,灰里带着紫,眼角微微下垂,像一个人在永远地、不自觉地、连自己都不知道地在难过。她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应。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她没有走过来,他也没有走过去。流苏树的白花落了一地,像一场下完了就不会再下的雪。

陆焱青翻了个身。他的手从包袱上滑下来,垂在地上,手指蜷着,像一个小孩子在梦里抓着什么。他大概梦见了什么好东西,嘴角翘着,不是在笑,是睡着了之后脸上的肉松了,嘴角自己翘起来的。澜一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北冥的郡王府里,那间屋子没有窗。供桌上的牌位还是空白的,没有人去刻字,也没有人知道该刻什么。香炉里的灰是凉的,没有人在烧香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去看那间屋子,澜晓送他到门口,没有说话。他走了很远,回过头,她还站在那里,流苏树的白花落在她肩上、头发上、脚边的地上。她没有捡,她没有拂,她没有走。

陆焱青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像一个人在跟人讨价还价,对方出的价他不满意,又不想走,又不敢答应。

澜一的手指在笛身上动了一下。不是按,是从第三节滑到第七节,又从第七节滑回第一节。海藻花的纹路在他指腹下硌着他的掌纹,一朵一朵的。他摸过很多遍了,知道每一朵花的样子。最大那朵在第二节,花瓣比别的都宽,花心比别的都深。最小那朵在第六节,半开的,像一朵还没来得及开就被摘下来的、被人夹在书里、压干了、颜色从粉白变成了淡黄、永远停在了半开那一刻的花。

他闭上眼睛。不是想睡,是想把那个人的影子从脑子里赶出去。赶不走。她站在那里,流苏树的白花还在落,落不完。她还在等他回去。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也不知道回去了之后能怎样。但他知道她会等。她什么都等。

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石灰的味道和远处不知名的、淡淡的、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烧了一炷香、香灰还没落、还飘在半空中、还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的香。澜一睁开眼睛。石壁还是那个石壁,月光还是那个月光,陆焱青还在打鼾。

天快亮了。东边的山脊上,天已经从黑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灰蓝,从灰蓝变成了一线淡淡的、像一个人用手指蘸了水在宣纸上按了一下、水洇开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圆的、很快就会干掉的印子的白。澜一看着那线白,看了很久。

他把笛子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里,站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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