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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狩水蓝色的眼泪(第1页)

浮梦五个人从赤土城出来,往东走了五天。山渐高了,树渐密了,脚下的路从土路变成了碎石路,又从碎石路变成了林子里的落叶路。落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像一个人在梦里走路,脚踩不到实地,心是悬着的。

第五天午后,攸宁停下来,转过身。“前面有岔路,我去看看。”她的声音不大,说完就走了,灰蓝色的眼睛扫了一眼沈清河,目光停了一瞬,移开了。沈清河张了张嘴,想说“小心”,攸宁已经走远了,黑发在林子深处晃了几下,不见了。

林子里的光暗了。不是太阳落山,是有什么东西把光挡住了。浮梦靠在那棵老樟树根下,断剑横在膝上,左手拇指在裂缝上来回摸着。偃风坐在她旁边,左胳膊吊着,右手垂在身侧,水环收在袖子里,没有拿出来。沈清河坐在浮梦另一边,手放在胸口,隔着衣裳摸着掐丝珐琅坠子,白花水莲的花瓣硌着她的掌纹。纶潇蹲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攸宁去了多久了?”沈清河问。

“一盏茶。”浮梦说。

沈清河没有再问。一盏茶不算久,探路走一盏茶是正常的。但她觉得过去了很久。林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她把手从坠子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

“有人来了。”偃风的声音不大。

他从袖子里滑出水环,八枚,浮在头顶。左胳膊吊着,右手操控,水环的转速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没有停。浮梦的断剑从膝上拿了起来,剑刃上的霜花结了薄薄一层。纶潇从地上站起来,树枝扔了,三张符咒从袖子里摸出来,攥在左手,右手空着,他习惯右手扔符咒,左手留着抓东西用。

林子深处走出来三个人。

第一个是魍魉。个子很矮,像六七岁的孩子,脑袋很大,大到和身子不成比例,像一棵大头菜插在一根细竹竿上。四肢很细,细到像干枯的树枝,手指却很长,每一根都有三节。它走在最前面,嘴角咧着,露出碎玻璃碴子一样的牙。第二个是魅。灰白色的雾气裹着一个模糊的人形,雾在空气中扭来扭去,像一个人在跳舞,舞跳完了,人还在扭。雾里亮着两只黄眼睛,不眨,不转。第三个是黑色人。九尺高,青灰色的皮肤,脸上没有五官,耳朵垂着。走路的时候脚不沾地,脚底离地面还有一寸,枯叶在它脚下打着旋。

浮梦的断剑朝向了魍魉。偃风的八枚水环朝向了黑色人。纶潇的符咒朝向了魅。

魍魉歪着头看了看浮梦手里的断剑,嘴角咧得更开了。“半把剑。”它的声音细细的,嫩嫩的,像刚出壳的小鸡叫第一声,但说出的话不像小鸡说的。“半把剑能做什么?砍柴都嫌短。”浮梦没有说话。断剑上的霜花厚了一层。

黑色人朝偃风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跨得很大。偃风的水环飞了出去,八枚,全部套在黑色人的身上。水环收紧,嵌进青灰色的皮肤里。黑色人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水环,伸出手,捏住其中一枚,用力一捏。水环碎了,化成水。水在它指缝间流了一下,又重新聚拢,恢复成水环,还是八枚,还套在它身上。黑色人的手顿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用力拍蚊子,拍了,没拍着,蚊子还在耳边嗡嗡叫。

“我的水环没那么容易碎。”偃风的声音不大。八枚水环又紧了一圈。

魅的雾气朝纶潇涌了过来。纶潇的符咒脱手,三张排成品字形,在雾气中炸开。水柱从符咒中喷出来,打在雾气上,雾气散了一个大洞。但洞很快就合拢了,像水面上被人砸了一下,砸出一个坑,坑又平了。魅的黄眼睛在雾气后面亮着。纶潇又摸出三张符咒,攥在手里,没有扔,他退了一步,靠上了树。沈清河从地上站了起来,双手结印,水缚从她指尖飞出去,缠住了魅的雾气。水缚在雾气中绞了一下,像一个人用手绞一块湿毛巾,绞出了水,雾气淡了一些。魅的黄眼睛眨了一下。

浮梦的断剑朝魍魉砍了过去。魍魉没有躲,断剑砍在它肩膀上。它太矮了,浮梦这一剑本来是朝它脖子去的,但它太矮了,只砍到了肩膀。剑刃嵌进了青灰色的皮肤里,砍进去了半寸。魍魉歪着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剑,伸出手,捏住剑刃,从肩膀上拔了出来。没有血,断口处露出里面的东西,白的,像骨头,又不像是骨头。

“半把剑。”魍魉又说了一遍。它把断剑从浮梦手里抽走了。浮梦手里什么也没有了。魍魉把断剑扔在地上,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剑刃。剑刃上还有霜花,它把手指上的霜抹在袖子上,站起来,看着浮梦。嘴角还咧着,碎玻璃碴子一样的牙在林子缝隙透进来的阳光下闪着白惨惨的光。

黑色人又动了。它没有再管身上的水环,水环勒着它,它不在乎。它朝偃风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偃风的脚离了地。水环还在黑色人身上,还在收紧,但黑色人不在乎。偃风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浮梦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黑色人的头砸过去。石头打在它的头上,碎了。黑色人没有转头。浮梦又捡了一块,又砸。这次砸在它耳朵上,黑色的耳朵被砸歪了。黑色人松开了偃风的脖子,伸手正了正耳朵。偃风落在地上,蹲着,手撑着地,咳了两声。

魅的雾气绕过了水缚。不是撞过去的,是绕,像一条蛇绕过一根柱子,从另一边伸出了头。黄眼睛从沈清河的左侧亮了起来,离她很近,近到能看见雾气里有细小的水珠在滚动。沈清河的水缚来不及转方向,她的手指还结着印,但印是对着刚才的方向的。魅已经到了她面前。坠子亮了。掐丝珐琅的光从沈清河领口涌出来,不是慢慢地亮,是像一盏被人突然拧到最大的灯,光猛地炸开,白得刺眼。魅的雾气在光中像被一只手用力推开,从沈清河面前退到了一丈外,还在退,退到三丈外才停。魅的黄眼睛在雾气中暗了一下,又亮了。

“好东西。”魅的声音从雾气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一个被人捂住了嘴的人在说话。

沈清河的手从结印放了下来。坠子的光也暗了。

纶潇的符咒终于扔了出去。六张,不是三张,他趁魅被坠子光逼退的时候把左手攥着的三张也一起扔了出去。六张符咒在半空中排成一个圈,把魅围在中间,同时炸开。水柱从四面八方朝魅喷过去,魅的雾气被冲得七零八落,像一件被人用力揉皱了的、揉出了洞的、补不好的旧衣裳。魅的黄眼睛在雾气中东躲西藏,像两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萤火虫,找不到出口。

魍魉动了。它的身子矮,跑起来像一只大老鼠,从浮梦脚边窜过去,从偃风脚边窜过去,从沈清河脚边窜过去,窜到了纶潇面前。纶潇手里没有符咒了,六张全扔了,还没来得及从袖子里摸新的。魍魉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树枝不粗,也不长,像一根被人随手折下来的、玩完了就扔了的、扔在地上没人捡的、捡起来不知道能干什么的树枝。它把树枝朝纶潇的胸口捅了过去。树枝穿过去了。从胸口进去,从后背出来。树枝上沾了血,血是红的,红得很艳。纶潇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树枝,又抬起头看着魍魉。魍魉的嘴角还咧着,碎玻璃碴子一样的牙在阳光下闪着白惨惨的光。

“你——”纶潇只说了一个字。树枝还插在胸口。

浮梦的断剑在地上,离她两步远。她冲过去捡起了断剑。偃风的水环从黑色人身上飞了回来,八枚,全部朝魍魉打过去。魍魉没有躲,它把树枝从纶潇胸口拔了出来,树枝上滴着血,它看了看树枝,把树枝扔在地上,转身就跑。它跑得很快,细腿在地上捣得飞快,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老鼠。偃风的水环没有追到它。

纶潇跪了下去。树枝还在地上,沾着血。他用右手撑着地,不让自己倒下去。他的手在抖,胳膊在抖,整个人在抖。他抬起头,看着浮梦,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声音。他的身体开始发光。水蓝色的光,和他活着的时候用的法术一个颜色。光从他的胸口、从他的手臂、从他的手指尖涌出来,很亮,但不刺眼,像一个在水底亮着的、不会灭的、不需要油的灯。光聚拢了,凝成了一颗珠子。珠子是水蓝色的,不大,像一滴被冻住了的、永远不会干涸的、永远不会凝固的、永远保持着一滴水该有的形状的眼泪。它落在落叶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停了。

浮梦走过去,蹲下来,把那颗珠子捡起来,握在掌心里。珠子是凉的,但不是冰的那种凉,是一种带着余温的、像一个人刚把手从上面拿开、座位还是暖的那种凉。她把珠子收进了袖子里,站起来。

黑色人从地上捡起那根树枝。树枝上还沾着纶潇的血,血已经凝了,褐色的,和树枝一个颜色。黑色人没有五官,但它看着那根树枝,看了很久。然后把树枝放在地上,放在纶潇跪过的地方。

偃风的水环回到了他身边,八枚,浮在头顶,缓缓旋转着。

浮梦的断剑握在手里,剑刃上的霜花结了厚厚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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