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第一年六月,我在陛下殿中写字,听闻江下部落战事频发,我朝守卫疆土,遭到部落兵马重创。几日后良兮郡主书信来,南疆暂时按兵不动,听命中原王朝。只是塞北几个藩王为北疆的领土争夺得几乎兵戎相见。陛下这几日与大臣们在上书房议事,几个日夜未出。我盯着微弱的残影,莫不是又要打仗了。
回宫第一年六月六,陛下在梦中被唤醒,连带着我也醒了,我趴在门后,听侍卫言:塞北战事告急,大小藩王不受中原调停,战事一触即发。我裹着被子躲在塌上,心想这些王爷为了那一亩三分地天天打来打去有劲么。如今朝堂上的风吹进后宫,我是日日不得安宁,喝茶间,来人报:外臣在朝廷之上公然反抗陛下,百官罢廷。朝中分为两派,周氏一族国将手握天下兵马,而朱嘉氏大将军手下有一支精锐队伍,二人分庭抗礼,无论罪于哪一方,都将是国之大患。
偏偏这时,后宫起火,瘟疫在一夜之间传播,派人在东西六宫日夜焚烧艾草,不奏效。殒了西六宫一嫔两淑。这番牵动后妃祖家,在朝堂之上鸣冤不平。
回宫第一年六月中,月前快马加鞭请了洛阳明楼的香师协同御医署一同治理瘟疫。梧桐殿日日掌灯,瑞珠祖家是草堂大夫,她照着奉娥夫人留下的处方配置出了暂压疫情的药方。我本以为区隔染病的宫人便可彻底除了根源。不料最糟糕的情况仍是发生了,晚间圣上忽觉头热,已然染疫。
回宫第一年七月,陛下病发数日,卧床不起,御医日月轮换,后宫女眷移居雀洛行宫,我独留。
回宫第一年八月,区隔在古苑的宫人死伤大片,瑞珠近日埋头于草方间,消瘦得不成样子,湘思头疼脑热,也是疫病的前兆,我派人遣湘思去了雀洛行宫。祸患天临,南渠的战士千军一溃,工部上书,重修南渠起码三年五载莫不能够。月落满园,消然一片。
回宫第一年八月中,陛下的病情仍是不见好转,额上冒着汗,我红着眼替他擦拭,明月挂在树梢上,他在梦中昳语,说好累,我将头靠在他胸口,我知道,我都知道。我连夜奔波御医蜀,宫人们把我拦在门前,千般劝说,而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是我的夫君啊。
回宫第一年八月末,前朝那群老匹夫非但不为国君分忧,反而大肆宣扬立储一事。我在尚书房看着这些废章气的浑身发抖。大监说,陛下膝下无子,他们便要从分支宗亲里选一位储君。我见他们选来的什么南阳修王,腾田李王都是些好逸恶劳无心国事的败家子。国都的世家府恐怕也是翻了天,为争得储君之位彻夜入宫。我一出殿门,世家子百十人跪在我脚下,那一声:求贵妃娘娘定夺。吓得我逃回殿内,他们一个一个都想把我变成深宅夫人的模样。
回宫第一年九月,平日里嚷嚷着要见陛下的后妃,如今却躲在雀洛行宫,各各不敢出声,连假意请命陪侍的都无一人。横栏之间的护栏散发出枯木的气味,我百思不得其解,这疫是到底出于何处?树上的枯叶飘落,今年的叶这般早就落地,我拾起枯黄的叶,土壤里埋着一股酸苦的味道。霎时,苦味贯穿我的鼻腔,我心中升腾出一种想法。令人掘开土壤,祸根竟真的藏在土里。
回宫第一年九月中,这些天从土里掘出的毒囊已发现一百八十多株。先前我疑,这疫来势汹汹,伤者只增不减,原是根本未除。后宫的所有树下都被掘了个干净。宫人又交来一份名册与一张部署图,掌管花木的御侍分采买,种植,养护三部,各局又细分,从近日的毒囊分布来看,通体为患西六宫,管理西六宫花木的宁御侍前月告辞返乡。
回宫第一年九月末,疫情平息,妃子从雀洛行宫返回。陛下的身子调理了许久却仍是不见好,我陪在龙塌边,大监禀:前朝已然闹翻了天,张国相以诗会为由囚禁国都名门氏子,朱嘉氏将军临塞北不出兵,周氏抵御江下部落进攻,死伤惨重。归梧桐殿,湘思递来祖家信,爹在朝中仍是中立,张相与夏侯几番拉拢未果,齐力排斥爹。兄长更是道朱嘉氏兵马内讧,军队分帮结派。而今,无论前朝还是后宫,都在背地里责我干政。
回宫第一年十月,我去了一趟护国山寺,清尘也知道前朝风波,我恳求他,是否能担储君之位,他只是久久的不语。
回宫第一年十月二十,雁门卫在国都北镇抓获花木监的宁御侍,她供认不讳,毒囊乃凝素美人所指。羁押凝素美人入刑蜀,秋后行刑。大御侍处理毒物时忽而一句:娘娘您可畏猫否。我愣了一会,没太清楚这句话的缘由,便匆匆离去。
回宫第一年十一月,天气转凉,冬日的新衣发放各处,宫人们抱怨衣物简陋。今年天灾不断,国库微薄,实在是拨不开银子。
回宫第一年冬中,世家子留守东宫明园,我得空去了趟明园,正逢夫子授经,到底是名门养出来的,论起经来也头头是道。瑞珠问,那些大人们分明就是想以储君要挟陛下,为何还要将世子们留在宫中?我将果子塞进她嘴里,你也就能吃吃果子了。
回宫第一年除夕前夜,今非昔比,早年在宫中陪着皇后操持过除夕宴,但也只是看着,如今皇贵妃,怀瑾贵妃这些个能管事的都避得远远的。所有事物都要我亲自操办。料理完宴会琐事,转眼淑湘二妃又火急火燎的来了,说是年前发放给各宫的碳火掺了假,银丝碳里混着枯木碳,烧的内殿如柴房。湘思带着淑妃和湘妃去库房看管宫册,刚停下了喝口茶,明园又闹出动静了。明园的管事大监领着岭南王世子,跪在殿外,尽是些孩子间的打闹。我拂了拂汗,岭南王世子流着泪,求贵妃娘娘疼我。我好一阵安抚小世子才肯罢休。
不过岭南王世子这一哭倒是提醒了我,今年各家王妃夫人将一同参加除夕大宴,陪同世子。西六宫遭了毒疫,不好叫他们住着。东六宫乃后妃集居,更是不便。朱雀长廊后的巍巍行宫离皇城最近,需紧着叫人扫洒。
瑞珠出宫采买,回宫后已是后半夜,我在灯前盘算着各位女眷的席位,位份低的不能入正堂,位份高的又要后妃错开,几番调整,我已眼花缭乱。丝乐府送来的曲目个个艳俗,我还得重挑,只得凭记忆中选出几味雅调。
回宫第一年除夕,清晨,松软的雪落在梅花上,雪水煮茶最是香甜。万事俱备,我乘着轿辇前往正殿,陛下伏在成山的奏章中,看来也是一夜未眠。我轻轻给他披上衣服,不料一碰,他便惊醒。我坐下与他谈论宫宴细节,事无巨细,他听罢,忽而笑了:得妻幸尔。
午后,明园的世子们纷纷上马去往大阙宫。而女眷宴席区隔于男子,分派在大阙宫右侧的落江殿。湘思选了几身衣裳皆不太合宜,幸而瑞珠翻找出一件蜀地上供的蜀锦衣,端方雅致,无艳俗之味也不失大气,偶然一瞥铜镜里的自己,俨然一副夫人做派。
宴会入席,落江殿由内侍监几位大御侍盘引。丝竹之声从江岸而来,悠远亦清,如裂帛落珠,缓缓而至。左上堂是一众后妃,右上堂是一众官眷。散了宴席,丝乐府在三秋阁备好了戏幕,各家世子同自家母妃前往三秋阁。后妃有兴致的也跟着去了。我想如果从九天往下观,三秋阁一处烟火升平,宫侍千人,手掌宫灯,星光莹莹数十里,莫可与王母娘娘蟠桃大宴比拟。
我遣了侍女,独自流连花林,花叶婆娑,雪光照应着烟火,我在暗处,享受月光透过枝叶的宁静。他踏雪而来,背着雪光站在我眼前,我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孔,他怜爱的道一句辛苦,我晓得他心疼我,我笑着答:理之自然。我与他之间素来没有跌宕的恩仇,从来都是理之自然。他曾说:君子怜妻,理之自然。而我也是,妇随君心,理之自然。
回宫第二年二月,早早安排了明园的世子们伴驾祈福。冬雪停歇,三重门大敞,我站在城楼望台看着如蚂蚁般的人群,大御侍在身侧禀:国都正一品大员八名,大夫人七名,沈公亡妻追封皖尊夫人,其余七名赐金缕衣。国都从一品大员八名,大夫人六名,朱嘉氏将军亡妻追封骁善夫人,陈氏提督亡妻追封英善夫人。其余六名赏白玉锦衣。我拿过名册,道:而后家中有因战身亡的,劳大御侍亲自走一趟。大御侍福身:大人们定会恩娘娘慈令。我叹了口气,但愿如此。
回宫第二年二月初六,我罚了李昭容二十宫仗,我坐在雨花巷的亭前,嫔妃宫人跪在地上,湘思说:贵妃娘娘病体为国祈福,竟被旁的人嚼舌根子,这二十宫仗是叫你记清楚,尊者为上,也给诸位提个醒,贵妃娘娘仁厚,却不可欺。回宫路上,湘思蹦着高说;娘娘,你真是变了,从前莫说行刑,您就连责骂都不敢多说两句的,今儿李昭容碎了几句嘴,您就惩了宫仗。我心下琢磨,许是湘思没明白我的用意,我打李昭容那几下,是因为她吃了堂前的葡萄。
回宫第二年二月末,陛下病倒,那时他立在露台,我在轿辇之上远远的看着他如风中折柳般倒下。
回宫第二年三月,大监多次禀报,工部求国库拨款重修南渠,而户部不放款,工部尚书一纸告到御前。陛下病中仍批阅奏折到深夜,而张国相与即墨氏王爷侯在殿外,此番只得由我前去,他们见我先是惊愕,随后是对妇人的不屑,草草行了个礼:贵妃娘娘,我等请圣上商议国事,您不便。我自以为这算不得僭越,道:陛下小休,本宫代为传达。
回宫第二年三月初三,这几日张国相先是抛出南渠的患案,又接而如泄洪似的道出北疆内战,南北国庄土地沿扩,江下周氏握兵不归朝,百姓徭役,招收临院院士等等。我听了半晌,苦不堪言。这时我才明白他日日是在怎样的朝呈中周旋。
回宫第二年三月中,盛侯府大夫人盛柳氏,陈提督续弦大夫人陈秦氏带着自家小茶来我跟前求亲,说如今世子们养在明园,求个门当户对也不叫难事。而后,盛,陈二府开了个头,如今满国都的高门都求我这贵妃给指一门亲事。拜礼甚至送到了姑苏祖家,爹来信说,姑苏凡是有头脸的门户都踏破了家门槛,非得求贵妃娘娘指一门皇婚。
回宫第二年三月二十五,这风刮到太后娘娘耳边,湖山行宫次日下了懿旨,制止高门入宫求亲,才免去我这一场劳累。只是也叫那些投银送礼的女眷吃罪了。
回宫第二年三月末,日暮时分,宣武门守卫最是松懈,萧肃在城门外接应我,临走前安排了湘妃和淑妃暂理后宫,梧桐殿称病不见客。我坐上马车,掀开布帘狠狠的吸了一口气,这才有点人情味儿啊,萧肃说:南渠地偏,夫人何必亲自走一趟。我卸下包裹,拿出文例,南渠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说得不清不楚,我非得亲眼看看,才晓得南渠到底是何种情况。
回宫第二年四月中,临至凌阙,我命萧肃提了我的令牌去吴公府抚慰。萧肃回到客栈,说:吴公府家眷闻贵妃娘娘恩令,感激涕零。日暮车马愈见颠簸,徹下皆是山路,萧肃说,再有三十里就到南渠了。夜里宿在傍山的栈子,乡下荒野,简陋不已。跑堂的小二哥问我要是否要去南渠。我应是,小二哥撇撇嘴,夫人去那做甚?我瞧着客栈里都是些粗布短衫的布衣汉子在吃酒说话,想来是南渠的苦力。小二哥抬了抬下巴:都是修南渠的工匠,如今吃酒的吃酒,睡觉的睡觉,没得管事。
我问:为何?
为何?一个大胡子壮汉走来:官家不拨银钱下来,采买石料,工具,人手,哪个不要银子?如今银子没有,石料也没有,我们倒不是贪例份,是实在不知如何动工。
我:可南渠是凌阙的命脉,如若大洪再发,遭殃是整个凌阙城。
汉子挠挠头:夫人这话谁不晓得?如今春头破冰,水流已拦不住,若是到夏时节,雨多洪大,咱们这些人也只能自顾逃命去,哪顾得上甚南渠。夫人有话,倒不如留着给郡守老爷说去。
回宫第二年四月十七,昨日几个汉子领着我去了南渠,南渠一景,万里枯荣,泥土黑粘,望不见的尽头皆是残土漂浮,枯木筑成的百八十尺的屏障根本无济于事,水流稍微大一点就能冲破。幸而早前撤离了山下的住户,否则头顶遭殃,死伤不可估量。几十里颠簸到了凌阙府,萧肃说如若不亮出贵妃的宫令,那郡守还不知要摆多大的谱,想来雁门卫统领尚且如此薄待,寻常百姓要在凌阙府求个事,恐怕比登天还难。
回宫第二年四月十八,萧肃禀:留在南渠勘察的人来报,夜里拢来了一帮人将栈子里的汉子打了一顿,就给赶走了。来人掉落了一块令牌,此事是凌阙府做的。凌阙乃中原要地,大洪一旦击破南渠,凌阙城必定遭殃,而郡守怎么会不知。且工部多番上书,户部不予拨款,莫非是凌阙府与户部勾结?若是如此,毁了凌阙城对他们有什么有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