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冥思苦想,客栈娘子教娃娃搭小木台,二三岁的小儿不懂事,从最底下抽出一木块,霎时小木台子坍塌一方。娘子笑着骂:傻丫儿,若是将根基拔出,木台怎能筑成?
娘子的话叫我霎时耳目一惊,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心中升腾,凌阙,洛阳,岷壶三城包裹国都,任凭叛军如何谋划,凌阙要地是一定要保住的。但凌阙府的作为,并不是要保,而是要毁,那么他们的动机就不是谋逆那么简单,而是「灭国!」
回宫第二年四月二十,告命凌阙府交由镇国司查办。南渠的情况我也大致了解,重建一事刻不容缓。夜前赶回国都,城门已闭。我刚下马车,大御侍上前道:御前出事了。
回宫第二年四月二十一,陛下在上书房与周氏将军商讨国事,我靠在殿外的软塌子上合神。不知何时,大监在身边唤我:娘娘,圣上有请。颠簸一路,又一夜未眠,我神靡。我一进去他,就看见他捂着胸口大口喘气,我忙上前替他顺气,昨日好端端的竟犯了晕厥,今日竟还不肯好好休息。他说:江下部族野蛮,周家兵力大损,下月初五羌丹首领要来宫里和谈。小婢传了药汤,我却是担心他的身子,药愈发的苦涩,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副习惯如常的模样。我看着心疼,他见状差点失笑:你是心疼朕?我连忙点头,他一脸苦恼:那方才大监给你的蜜饯也没想着给朕留一块?
回宫第二年四月末,镇国司上奏凌阙府事宜,圣上批凌阙郡守流放,府中人员替新。户部尚书齐谭觐见,言说户部多次拨款南渠,只因国库微薄实在是放不抵用,且南北战事终年不休,粮草报备不足,户部不予拨款一事实属冤枉。陛下与张国相商议,赋税徭役等事,总归是我听不懂的那些政事。我在屏风后吃着糖糍糕,屏风隐约能看见他的身形,他覆手立着,臣子们在他身后争论,他在旁人面前总是不苟言笑,众人纷纷,他只是微微昂首。待我一盘糖糍糕吃完,臣子们也退下了。他走进内堂,疲乏的坐在塌上,双手摁着前关。我堆着笑脸上前,说:陛下真是好威严!他道:怎么说?我说:夫子教诲小人言妄,君子言简。谁知陛下捏了捏我的脸:莫,我是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回宫第二年五月初三,此番羌丹大摇大摆的入中原,国都百官下马迎,给足了他威风,听说这位新王可汗名忽赫,颠倒人伦,竟尊先王的宠妾为后,与部族世子冲突不断,说是忽赫得位不正,行事乖张,无赖至极。夜里我与他对着额头歇下,他问我,忽赫明日进都,玉儿怕吗。我摇摇头,不怕,他莫不敢在宫里放肆。他摸摸我的头,呼吸缓缓。我说着不怕,却一夜望着窗外的树梢。
回宫第二年五月初五,宫鸟鸣,晨露一盏茶,大御侍来回忙活,配置服制。贵妃仪制的华服我素来不爱穿,不仅繁重,且又是赤花纹,未免过于招摇。瑞珠呈上的发冠,珠翠满莹,水红宝石镶嵌主中,铜镜端前,大御侍都快夸出花来了。他着礼闭,特地来我跟前:朕之贵妃,真乃人间绝色也。我瞧他是一身沧海龙腾图案的黄袍,袍襟金黄赤龙云,衣袖每一处都合乎其人。我也掐着笑:陛下谬赞。
眼看外邦的行队如流云般涌入皇城,我心下是有些不安的,谁知他伏在我耳边说:羌丹觐见带来了许多食点,到时你给我留些。我轻咳一声:陛下,咱们一会是和谈,不是喜乐宴。他收了声,转而显出平日里冷峻的模样,我险些憋不住笑。
接见可汗入大阙宫,我悄悄打量这位新王。忽赫不似传统部族男子般高大,反而在陛下面前显得略微矮小,他手臂上有一道深长的疤,瞧着像是某种兵器砍伤的,而后我想起陛下肩上也有一道相似的疤痕。随行觐见的除了侍从还有一位夫人,其女双眸明亮,眼窝比中原女子深些,平添几分英气,想必便是新王后。
新王后随我去了落江殿,女眷们依是有女眷的话说。新王后名玉顿,她性子清冷,不怎么言语。湘妃与淑妃闻询而来,两人一说一捧终于叫局面缓和些。正宴将开,大监急从大阙宫而来,跪在地上大喊:贵妃安,可汗要用您做赌!
一众随我去,只见陛下与忽赫相对而立,盘中尽是微型兵马,石像拟兵,沙山为阵,草木为营,比的是兵法。陛下回头看我,神色凝重,双眼死死的盯着我,我顾得不多想,脱口而出:我信你。他转过身,执起五中沙进二寸,正中敌方首击。我问大监:形势如何?大监说:困兽之战。
忽赫似乎胜券在握,抖着胡子说:自古天子对赌,赌约皆是美人,不知道天可汗可敢赌一赌。公然挑衅皇权,我紧紧的盯着陛下,他眉头紧锁,良久,他退行三步,回头问我:桐贵妃觉得朕会输么?我笃定的摇头,我自然是信他的。他转而指向南方疆土,曰:赌边疆五万兵马退境,可汗敢否?忽赫仰天大笑:若天可汗输,五万骑兵只进不退。
我在堂下气的发抖,好一个只进不退。
忽赫石兵围困,三番而下,冲击性强,但经不住拖延。如若首击精锐消磨殆尽,那么余下兵马定然抵挡不住陛下集中的一股势力。自此围也是败局,散也败局。
我稍稍松了一口气:可汗败了。
夜中,我骂了忽赫三刻香才罢休。嚣张,嚣张至极!念山轻声哄着:莫气,莫气。我道:若是输了,五万兵马攻破一座城池轻而易举。他紧紧的抱着我,声音在我耳旁:就算是输五万兵,也舍不得你一个。
回宫第二年六月,陛下与明园的世子们论道,文周子民信奉本土道教,夫子士人对孔孟情有独钟,朝堂之上却充斥着法家式形的伪儒。我靠在窗子前看着,捻起一颗枣塞进嘴里,他与世子们在一起的时候,眼睛总是亮亮的,说起话来也不像面臣般严肃,我心知,他当年也定是个无忧无虑,清风秋水般的小公子。
回宫第二年七月,日子太平了许多,南疆退了兵,附赠牛羊三千。北疆大小藩王受了中原百金恩赏,暂时言和。张国相近日递呈乞骸骨,赐号文庄公,衣锦还乡。我在后宫终日摇摇团扇,赏赏花朵儿,受得众人一句贵妃安。
回宫第二年八月,淑妃闲来无事,请了命在西六宫设了一处锦绣阁,专是教些宫廷织绣,也颇受官眷们追捧。不过正经教学一月也就那么一两回,大多时还是品茶吃糕点,打发打发日子。
回宫第二年九月,未喜公公说江南丝乐府养出了一批弄琴佳人,本想着引入宫中。不过我倒是觉着凡是入了皇墙的丝乐,总是少了些韵味。于是这几日我总是装作一副愁思的模样,陛下问我为何食欲不佳,我故作伤秋将江南丝乐府说与他听,他听后,边笑边往我嘴里塞糖糕:朕伴贵妃微服私访。
回宫第二年九月中,颠簸半月下江南,大监年迈不宜远出,派了身边的桂子从,然桂子与湘思是一个德行,得令自行一日,当真一日不见踪影。晚宿民家,婆妇蒸了一屉包子,红豆馅儿的,我足足吃了四个。几个泼皮小儿拉着我去草场看萤火虫,这时热气已退,空气中尽是鲜草的甘甜。我坐在草地上,小儿围着我讲了好些笑话,都是在宫里听不到的,我抬眼瞧他,他手中捻着草根,不悦而不敢言。我见他那副插不上话的小媳妇模样有趣,便悄声对小儿说,阿姊想吃街上的糖豆,可否买些回来。
我捧着笑脸朝他招手,他挪坐我身侧,佯装云淡风轻道:何必羡慕旁人。我诧异,他又说:你若是喜欢,咱们可以有自己的孩儿。我霎时羞得不知如何回答,半天憋出一个:我怕疼。
回宫第二年九月二十三,到江南了。小桥,流水,酒香,雨巷,佳人,无一不是画中临覆,诗文所著的模样。这几日江南酒肆中流连着一对神仙夫妇。二人日日沉浸酒碗中,非要一争高下。
惜我二人酒品甚好,只是夫君账下多出几张酒肆地契。见桂子百般困顿,压着嗓子劝:公爷,这已是第八家了。夫君似乎也醉,他捏我的下颌,吐着温和的酒气问:这酒吃的可满意。我眯着眼笑:满意。他墨袖一扬:拟契,这酒肆归你了。
回宫第二年九月二十五,周氏将军替天子巡郡,如今车马已至江南。月前周公从国都出发巡郡。我问:若周公知晓我们只在游山玩水,未得问政,会如何?夫君沉思片刻:会责骂。实在是很难见得周公着常服,现而他着朱雀文服,冠上紫石珠,摇摇晃晃几十人跟从,像极了富贵慈怜的老公爷。做礼闭,他就屏退四下,劈头盖脸的责骂了我们一顿,哎,终归是做小辈的,头一回见着天子乖乖听训。这时我才想不起,我也是个贵妃呢。
不过骂归骂,来都来了,且先把正事办了,公事要办,江南丝乐府也是要去的。丝乐府名花间庭,入庭便是小山温泉,古琴拨璇,比宫里雅致。上堂,候三刻,钟声三响,乐支十三人飘飘而来,神合仙临,乐丝高雅,低眉细抚,堪比天女。
回宫第二年九月末,陛下亮明身份正式巡访江南。织造府承天三百匹丝绸奉上,他出去半日,我在楼中小休,午中闻众人语,我从阁台往下窥,见平地围聚妇童,纷纷言:听说娄山阁住的是白氏娘娘,那伊人可是个大贵人,不知这贵人到底是何模样。我眨眨眼,摸摸脸,贵人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日暮,江南府设宴,陛下与官家说的都是国事。我无趣的翻着绣帕,他忽然转头对我说,「你吃葡萄吗?」这没由来的一句话叫众人诧异的望向他。他不动声色,只是捏起盘中一颗紫果儿,我陡然红了脸,他将葡萄放入我唇,我只得张开嘴咬下,众人愕然,他却轻轻挥一挥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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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抓到了瘟疫的肇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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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起居注:不争宠皇妃的诗酒江湖
白梦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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