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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祭(第2页)

我加冕那年秋天,它走了。没有征兆,像一阵风停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有养过任何东西。

把我献给狼神?好啊。倘若狼真的有神,但愿它们的神,见过它睡着的样子。

从太庙到北门,要穿过半座王城。

我走得很好。这不是自夸,是专业。十九年里,我走过登基,走过献俘,走过两场国丧。王座教给我的最后一课,竟是走路:脊背要直,步幅要匀,目光要落在身前十步——一个赴死的人,和一个升天的人,差别全在这十步的目光里。

道旁跪满了人。哭声有,但都压着。哭「圣女」是虔诚,哭「女王」是逆案,城里人分得清这条线。

走到鼓楼下,有个妇人没分清。

她从人堆里探出半个身子,朝我喊了一声「女王」。只两个字,喊得又破又亮。甲士的长戟当即横了过去。

那是这一整天里,唯一一次,有人叫对了我是谁。

而我不能应。

我在原地停了半步,转向她,抬手,画了一个降福的手势——圣女赐给信女的那一种。长戟收了回去:圣女赐福,足证此妇是虔诚,不是悖逆。人群里一片抽气声、祷告声。

她得救了。我继续往前走。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你看,我把这一卷里谁配留名的权柄攥在手心,可轮到最该记下的那一个,我手里是空的。

北门外三十里是山。

门不在山里。门是它们带来的。

我到的时候,门已经立好了:两根石柱,一道石梁,立在雪线上。门的两侧,各伏着一头狼。

典册里我读到过狼使,也读到过尺寸的数字。数字没有用。那两头东西伏在雪里,像两段移过来的山脊,呼吸的时候,背上的积雪有涨潮般的起伏。祭司们隔着半里地就开始发抖,香炉端不稳,经也念勈了。

祭司送到白线便止步。仪程的最后一段路,须我独行。

门里门外,望去是同一片山,唯独雾不同:门外的雾会走,门里的雾不动,像在等。

我从两头狼使中间走过去。走到正中,左边那头,把头垂了下来。

隔得那么远,人群里居然也起了抽气声。事后他们必定写进史书:神俯首,纳祭。

我没有停步。当时我只当它是在嗅我——嗅一份送到嘴边的东西。

白线到门,要从两头狼使中间走过。我走进它们之间时,两头狼同时垂下了头,垂得很低。

典籍里管这个叫「神俯首,纳祭」。从前读到,只当是史官的妙笔。亲身走这一遭才知道,那个动作不像纳。

像迎。

最后十几步,我把手拢进袖中,捏了捏那包杏脯。还在。

门里吹出来的风很冷。冷得干净——没有香火味,没有血腥味,什么都没有。不,有一点。有一点像许多年前,那头狼从雪地里跑回来时,落在它毛上的气味。

我没有回头。回头这个动作,留给还有故国的人。

我闭上眼,迈了过去。

脚下一软。

没有人告诉过我,死亡的第一步,踩上去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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