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了。春天把谷里洗了一遍——雪退了,泥来了,泥退了,草来了。谷里的两套建筑在草里露出全貌:人的那一套矮,石头和木头,像从地上长出来的;狼的那一套大,弧线和缓坡,像是天上掉下来的。绿色在两套建筑之间铺开,不分彼此。
新人慢慢在动了。
不是一下子动起来的——是一天多走几步、多看一眼、多问一句。和我当初一样。身体松手需要时间,脑子松手需要更长。
她每天来书房。坐在我旁边,学字。学得不快也不慢,她的速度是她自己的。我不催——在这里没有人催任何人。
有一天她学完了字,没有走。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谷。
「我可以做什么?」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在问自己。可她看着我。
「随你。」我说。
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开心,不是释然。是——一种我认得的东西。我在驿站的第一天,桂婆说「随你」的时候,我的表情大约也是这样。像被人推了一下,可推你的那只手是空的。
「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不想做,也没人催。」
她想了一会儿。想的不是「做什么」——是「真的吗」。在我们的故国,「随你」不存在。每一个人的每一个时辰都有主人——寅时归祖宗,卯时归朝会,连奴婢的歇息都有定额。「随你」在故国的语法里,要么是客气话,要么是陷阱。
她大约花了三天才信。信的方式不是「我相信了」,是「我试了一下,没有人拦我」。她去了公厨帮忙烧火。没人让她去的。她就是去了,坐在灶前,看阿窑怎么烧。看了一天。第二天她自己试了。第三天阿窑出去的时候把火交给了她。
没有任命。没有仪式。没有人说「从今天起你管火」。她就是管了。
第十天,有人开始叫她「阿灶」。
她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愔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烧火。
她有名字了。
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公厨的方向——阿灶蹲在灶前,火光映在她脸上。鼓楼妇人的孙女。被一声「女王」株连了二十年,被送过门,被灯道接过来,走到这里,蹲在灶前,有了一个自己挣来的名字。
阿灶。
好名字。和阿钟一样好,和阿窑一样好。不是谁给的,是做出来的。
我回到书房,坐在窗边。
我呢?
我在谷里这么久了。教人识字、校对律法、往空页上写「粗盐受了潮」。如果按照这里的规矩,我也该有一个名字了。
可没有人叫过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