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没有人叫——是没有人知道该叫我什么。我做的事太多了:书房的事、教字的事、写备忘录的事、写指南的事。一个人做了太多事,名字反而不好取——你不能叫我「阿书」,因为我不只是书房的人;你不能叫我「阿字」,因为我不只是教字的人。
我想了一会儿。然后不想了。
也许有些人不需要名字。也许「书房里那个人」就够了。也许名字这件事,和杏脯一样——不需要算,不需要省,等它自己来。
晚上,小狼来了。
不是来书房——是来我的屋子。这是她第一次来我住的地方。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不是等,是站——然后轻轻用爪子碰了碰门。
我开门。她站在春天的夜里,天蓝色的毛上落着月光。脚下的草从门外一直铺到了门槛边。
「进来吗?」
她进来了。缩了形,正好过门。在屋里转了一圈,闻了闻。然后在火墙旁边卧下了。
就像二十年前卧在我床尾一样。
我坐在桌边,手里攥着笔。面前是备忘录——今天的部分还没写。
「你要写你的账吗?」她问。
「嗯。」
「我在这里,你介意吗?」
「不介意。」
她闭上眼。耳朵朝着我的方向。
我低下头,写。
屋子里很安静。火墙噤啪响。她的呼吸均匀。我的笔在纸上沙沙走。
二十年前也是这样。我在灯下翻律法,她睡在床尾。窗外是更鼓声。屋里只有翻页声和她的呼吸声。
二十年后。不同的屋子,不同的世界。可窗外有月光,屋里有她的呼吸声,我的笔在纸上走。
有些东西跨过了二十年。有些东西跨过了一道门。有些东西不需要记忆就能留下来——不是在脑子里留,是在身体里留。她卧在火墙旁边的样子,和卧在我床尾的样子,用的是同一个姿势。她的身体记得。即使有一天她的脑子忘了,她的身体会替她记着——左爪在上,耳朵朝着我。
我写了一行字:
「今天你来了我的屋子。你卧在火墙旁边。左爪在上。耳朵朝着我。窗外有月光。」
这些是灰尘。大事有别人记。小事只有我记。
可有些小事比大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