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睡不着。
不是因为热。夏天的夜很凉,窗外有虫声,很远的地方有狼在叫,不是┗|`O′|┛嗷,是在说话。狼在夜里说话的声音和白天不一样——长一些,低一些,像从胸口而不是从肚子里出来的。
我睡不着是因为想事。
我很少想故国的事。过门以后我几乎没有想过。不是别的——是因为这里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没有空档给故国。备忘录写了几十页,每一页都是这个世界的。旧纸抄了一叠,每一张都是她们的。
可今晚不知道为什么,故国来了。
不是整个故国。是一些碎片。早朝的时候,段贤在帘子后面放茶的声音。冬天的时候,御花园里梅花落在雪上的颜色。批奏折的时候,灯灯亮着,墙上有我自己的影子——我的影子在墙上很大,比我本人大。我坐在龙椅上的时候,我的影子能照到整面墙。
段贤。我很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
她是我的主薄。从我登基的第一天起就在的。十九年。每天早上她是第一个到的。茶放在帘子后面——因为她知道我不喜欢有人看着我喝茶。可放完茶以后她不走。她就站在帘子后面,等我喝完,等我说「段贤」,然后她从帘子后面转出来,拿走空杯,开始报今天的事。
我被废的那天,她不在。
她被调走了。提前三天被调到南边的粮库去盘点。谁都知道这是调虎离山。可我没有挡。我知道挡不住。到了那一步,什么都挡不住了。
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新的那个人上去以后,会不会留她。她能不能喝上她的茶。她会不会站在另一个人的帘子后面。
我不知道。
还有南院的石榴。我亲手种的。登基第二年种的,从一棵苗开始,到我被废的时候已经能结果了。果子裂开的时候像笑。我很喜欢那棵树。不是因为果子——是因为它是我亲手种的。十九年里我做过很多决定,没有一个像种一棵树那样单纯。
现在不知道谁在浇它。或者没有人浇。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石头的天花板,没有任何花纹。不像故国的宫殿——那个天花板上画着九条金龙,九天九云,火彩贴金。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能看到它们。火彩的云,金色的龙,在灯火里像是活的。每天晚上我都在九条龙下面睡着。
现在我的天花板是石头。什么都没有。说不上好还是不好——只是不同。
我起来了。坐到桌边。点了灯。
翻开备忘录。
我翻了每一页。从「听说你会忘记」到昨天写的最后一行。每一页都是这个世界的。灯道、桂婆、阿杏、阿灶、旗、灵、雨、灶台、碰鼻。她的草,她的风,她的左爪在上。
可我从来没有写过我是从哪里来的。
我给她写了所有的“这里”,可我没有写过“那里”。她将来读到的时候,会知道我看过的花、走过的路、抄过的字。可她不会知道我是谁。一个人不是只有“现在”的。一个人还有“以前”。
我拿起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