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没有问。
从第一天就知道她会忘。从第一天就在写备忘录。可我从来没有问过:什么时候。
不问是因为不问就可以假装很远。像死一样。人人都知道会死,可不问“什么时候”就能假装它在很远的地方。
秋天的时候我问了。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旗。
那天我在那里抄录,抄到一页很旧的纸。纸上的字已经退得很淡了,我得把纸拿到光下面、斜着看,才能勉强认出来。是一段记录,写这段记录的女人笔迹很稳,不急,像是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的人。
她写的是:
「今年冬天旗暗了。」
就这一句。后面没有了。
我翻遍了她留下的其他纸。没有找到更多的解释。就这一句。旗暗了。
可这一句够了。
旗上的纹路来自写旗的狼的脑子。脑子清了,纹路就散。可在散之前呢?在彻底散之前,它会不会先暗?
像灯火。灯火不是突然灭的。灯火是先暗,再暗,最后才灭。
我放下那页纸。走到旗林。
那些有字的旗我看过很多次了。纹路缓缓流动,灰蓝色,像活的。每次来都是这样。
可这次我多看了一眼。
不是每面旗都一样亮的。
大部分旗上的纹路是稳定的灰蓝——可有几面,纹路浅了。不是流动得更慢,是颜色淡了。灰蓝变成了灰白。像写在水里的字,在慢慢散开。
没有散完。还在。可在变淡。
我站在旗林里,看了很久。然后我回家了。
晚上小狼来了。火墙旁边。老位置。
我坐在桌边,没有写字。我看着她。她闭着眼。火墙的光在她的蓝色毛上跳。
「有一些旗变暗了。」我说。
她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嗯。」
「是因为要清了吗。」
这次她睁开了眼。看着我。很久。
「嗯。」
屋子里很安静。火墙在响。外面秋虫在叫。
「还有多久。」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下巴搭在爪子上,像是在算。狼不数年——她们没有年。她们数冬天。
「三个冬天。」她说。「可能四个。」
三个冬天。
不是三百年。不是三十年。三个冬天。
我的手在桌上放着。我感觉到它们凉了。
「你一直知道。」我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