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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敬茶(第3页)

顾昀浑然不觉,继续插科打诨。先凑到大嫂跟前说昨天从街上带了个好酒葫芦,改天给大哥尝尝,然后凑到二嫂面前说新近看到一对金步摇特别适合二嫂的肤色——"那颜色,跟二嫂这水红纱衫简直是天造地设"。方氏听得又恼又好笑,拿帕子掩了一下嘴:"三弟你这张嘴啊,比那说书先生还利索。"大嫂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每次她想重新起头说点正经的,都被顾昀一句不着调的话岔开。她想说"弟妹初来乍到要多担待",顾昀就接"担待什么呀,明珠这人可好了,昨儿晚上还——哦对了祖母,您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今年结了几颗果子啊"。

老太太闭着眼坐在罗汉床上,嘴角弯了弯。不像是笑,更像是忍住了笑。

沈明珠看着顾昀把一屋子人搅得晕头转向,心里在默默计算。他进门的时间不早不晚,恰好是大嫂二嫂的第二轮攻击还没发动的时候。他岔开话题的方式看似随意——从酒葫芦跳到金步摇,从金步摇跳到石榴树,话题之间毫无逻辑——但每次大嫂想重新起头都被他一句不着调的话堵回去。大嫂刚开口说"三弟昨儿那个酒葫芦是哪儿买的——"后面明显想说别的事,顾昀就接"葫芦是隔壁巷子里买的,改天给大哥介绍介绍,对了二嫂上次说的那个金匠我这几天打听了一下——"

巧合?不太像。

可如果他一直在装醉、装纨绔,那他为什么要替她解围?是帮她还是帮他自己?如果他不出面,大嫂的火力就会一直打在她身上,闹大了老太太难免要管,管起来就要查账——查账对他有什么好处?不对,如果他在装,说明他也有他的目的。他的目的和她暂时无关,但替她解围是事实——不管出于什么原因。

老太太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老身乏了,你们都散了吧。年轻人自去忙。"她摆手的方向是从左到右,把所有人都包括进去了。

众人起身告退。沈明珠刚站起来,老太太又开了口:"明珠啊——"

"老太太吩咐。"

"侯府日子长,慢慢习惯就是。有什么不懂的——"老太太看了大嫂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大嫂可能都没注意到,但沈明珠注意到了。老太太的目光在大嫂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问你大嫂,或者来问老身也行。"

大嫂嘴角的弧度没变,但手里的帕子绞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叠方块拆方块的绞法,而是攥紧了一角整个拧了一下。帕子上绣的牡丹被拧成了麻花。

沈明珠应了声"是",跟着众人退出去。院子里日头升起来了,石榴树的影子在地砖上晃。她深吸一口气——敬茶这一关,算是过了。

回到后罩楼,翠屏先给她倒了杯茶,然后开始念叨。茶是热的,她灌了两口,胃里暖了。

"小姐,今天二房那个碧桃也太不像话了!她居然问我将军是不是犯了事——我差点就——"

"差点就什么?"沈明珠看她。

翠屏捂了捂嘴:"差点又说漏嘴了……"

"你这张嘴,早晚有一天我给你缝上。"沈明珠放下茶盏,"去把嫁妆箱子都整理一遍。搬进来匆忙,有些东西该归置了。"

翠屏应声去了。她把衣裳归了柜、首饰入了匣子,嘴里还在嘟囔各个箱子里东西的分配方案——"这套给过年穿、那套给端午穿、这件绿的颜色太跳了您肯定不会穿——"搬到最底下那只红漆小箱子时愣了一下——"小姐,这箱子分量不对。"

沈明珠放下手里的家规册子,走过去。家规册子是进门时老太太让人送来的,封面烫了金字的"定安侯府家规"六个字。里面的条款密密麻麻,从早上几点起床到晚上几点关灯都写了。

她蹲下身,手指沿着箱底摸了一遍。木板接缝处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指甲抠上去,能感觉到轻微的凹凸——不是整块木板的纹理,是被人割开过又重新粘起来的痕迹。她用指甲抠了一下,一块薄木板松动了,底下是个夹层。

夹层里躺着一封信。

信封泛黄,折角处有些发脆,手指一碰就有纸屑掉下来。封口处盖着一枚私印——沈鹤年。她父亲的印。小时候她见过无数次,父亲批军函时盖的就是这枚。印迹是暗红色的,边缘有些晕开,像是蘸了朱砂之后没有在砚台边上沥干净就直接盖上去的。

"小姐……那是将军的印?"翠屏凑过来,声音发抖。发抖不是装的——她的声音在"将"字上劈了一下叉。

沈明珠拆开信封。手指捏住封口的时候犹豫了一拍——不是什么预感,只是信封太脆了,怕撕坏。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侯府三公子,可信。"

六个字。笔迹刚劲有力,是她父亲的手书。从小看到大的字迹,绝不会认错。"可"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很陡,这是父亲写密函时才有的习惯——写到最后一笔就停,不拖不顿,不留任何个性。

她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可信"。不是"此人无害",不是"勿需提防"——是"可信"。可以托付、可以合作的意思。父亲在入狱之前把这封信塞进了嫁妆箱底的夹层里,显然是提前安排过的。他知道女儿会嫁进侯府。他知道顾昀。他知道那个整天吊儿郎当啃烧饼的三公子,不是表面上那个样子。

但有一点很奇怪。这封信的纸很薄,不像是提前写好保存了很久的样子——如果是提前写的,纸应该更黄更脆。这张纸只是泛黄,折痕还很新。也就是说,这封信是父亲入了狱之后才写的,托人带了出来。在天牢里还能写信还能送出来——托了什么人?

*可信。我父亲一辈子带兵打仗,看人的眼光比看地形还准。他说一个人"可信",那就不是一般的信任——是把后背交给对方的那种信任。他连面都没跟顾昀见过,凭什么给出这两个字?除非……有人替他担保过。担保的人是谁?能让我父亲在天牢里给人写担保信——这个人的分量不轻。*

沈明珠把信纸折好,塞进贴身衣襟内侧的小口袋里。纸张贴着皮肤,有一点凉。凉意透过衣料传到胸口,像一块很小的冰片。

"小姐,将军他——"

"别说了。"沈明珠站起来,把箱子合上,"照原样放回去,别让任何人知道。"

翠屏咬了咬唇,点头。她点头的幅度很大,下巴差点磕到锁骨。

沈明珠走到窗前。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叶子飘到半空被风兜了一下,翻了个身才落地。

她嫁进侯府也许不是意外。这场"冲喜"从头到尾都被人安排好了——父亲、顾昀、甚至可能是老太太。所有人都在下一盘棋,她是被放上棋盘的那颗子。

但棋子也有自己的眼睛。

她按了按衣襟底下那张纸。纸张硬硬的,像一个答案的轮廓。

那个还在床上装醉的人——她得重新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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