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得倒挺像。要不是我知道你是锦衣卫,我还真当你是个不问世事的废物。*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七十出头的人了,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了一件石青色暗纹褙子,料子看着素净但手感极好。她手里的沉香手串转了三圈,才慢悠悠开了口。
"谁给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声音不大,但正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刘氏率先开口:"老太太,承安那孩子不懂事,在外头——"
"不懂事?"老太太手串又转了一圈,"八百两银子叫不懂事?"
刘氏被噎住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大嫂周氏端着茶碗没说话。沈明珠看出来了——大嫂是知道二房有问题的,但她选择了捂着。捂着的原因无非两个:要么是想借二房的手给三房使绊子,要么是二房的事牵涉太广她不想引火烧身。
二嫂李氏从进门起就没抬过头。她的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又松,松了又绞。刘氏拿帕子按眼角的时候,李氏悄悄抬了一下眼——沈明珠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目光。不是委屈,是害怕。
*二嫂怕的不是赌债本身。她怕的是别的事。*
老太太的目光慢慢扫过全场。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两秒。最后落在了沈明珠身上。
"明珠啊。"
沈明珠站起来:"老太太。"
"你管过账,你来说说,府里每月给各房的例银够不够用。"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过来。沈明珠知道老太太这一招厉害。
*老太太这话翻译翻译就是:你们都别闹了,我心里有数。但老太太您真有数吗?我看您刚才看大嫂的眼神停了两秒,看二嫂停了一秒,看顾昀停了三秒——老太太,您这是让我当那把捅窗户纸的刀呢。把问题丢给我这个三房的新媳妇,我据实回答得罪二房,含糊回答得罪您。老太太这局布得好,我就是棋子。*
不过棋子也有棋子的好处。站在棋盘上才能看清整盘棋。
沈明珠定了定神,据实回答:"回老太太的话,各房例银按制是够用的。大房每月八十两,二房六十两,三房四十两,另有年节加赏。若只是日常用度,绰绰有余。"
老太太点了点头:"那八百两银子是怎么欠出来的?"
这个问题沈明珠没法答——她只管过账面上的,二房私底下的营生她没经手。刘氏赶紧接话说"承安在外头的事我们确实不知",二嫂李氏缩得更低了。
老太太没再追问。她把手串搁在桌上,珠子碰到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响。正房里所有人都噤了声。
手串在桌上滚了半圈,停住了。一根线断了,一颗沉香珠子掉下来,滚到了地上。没人敢弯腰去捡。那颗珠子滚了两滚,停在刘氏的绣鞋边上。刘氏低头看着那颗珠子,脸色僵了一瞬。
*这珠子掉的时机也太巧了。老太太您是故意的吧?*
老太太站起来了。七十出头的人,站起来的时候腰板还挺得笔直。她扫了一眼全场,声音忽然拔高了半截:"我老糊涂了,什么都管不了了是不是?好好一个侯府,让人堵着大门要赌债,成什么体统!传出去让满京城怎么看咱们?"
训话开始了。
全府上下站在正房里,老太太从二房庶子的赌债开始骂,骂到各房的铺张浪费,骂到下人的管理松散,骂到门房的看门不力。中气十足,声音洪亮,一口气骂了小半个时辰。
沈明珠站在角落里听。
*老太太这顿骂骂得真好,声情并茂,中气十足,就是内容有点重复。第二遍骂"不知好歹"的时候我以为她忘了已经骂过一遍了,结果她又骂了一遍。建议精简三分之一,效果翻倍。不过话说回来,老太太骂人的时候那双眼睛可一直没闲着——扫了大嫂三次,扫了二嫂两次,扫了顾昀一次,扫了我……四次。老太太什么都知道,她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掀桌子。今天这顿骂不是目的,是手段。*
老太太骂到"侯府的脸面都叫你们丢尽了"这一句的时候,刘氏"哇"的一声哭出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带着委屈的、拿帕子捂着嘴的小声啜泣。沈明珠看了一眼刘氏——眼泪是真的,但眼泪底下是不是委屈,不好说。
老太太没理刘氏的眼泪。她继续骂。
老太太骂完,下令全府清查账目。从各房的日常开支到下人的月钱,从采买的流水到外头的应酬,一笔一笔对。末了加了一句:"明珠来协助。她管过账,手脚干净。"
沈明珠应了。大嫂周氏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沈明珠看得清清楚楚。大嫂之前管家的时候账做得不算高明,这次清查要是查到底,她贪墨的那些银子可就全露馅了。不过沈明珠暂时不打算动大嫂的账——她今天要找的东西比大嫂那点小九九重要得多。
账房里堆了半屋子册子,灰尘厚得能在上面写字。看来平时没什么人进来翻这些旧账。沈明珠让翠屏打了盆水放在门口,自己挽起袖子坐在了桌前。
翠屏本来想留下来帮忙,被她撵出去了——让翠屏看账本跟让猫看鱼干一样,不到半柱香她就会开始打瞌睡。
*而且翠屏留下来最大的风险不是睡着,是醒来之后到处乱说。这丫头的嘴就是个筛子,什么都兜不住。*
花了一整个下午,沈明珠把近半年的各房开支记录翻了个遍。她翻账本的速度很快——在边关那会儿帮父亲理军需账,比这厚十倍的册子她都啃过。侯府这些账跟军需账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但做假账的手法倒是异曲同工——都挺糙的。
翻到第三摞的时候,三个问题浮出来了。
第一,二房庶子顾承安的赌债不是一笔。从三月份开始,每月都有一两笔数目不等的银子从二房的私账上流出去,流向不明。金额逐月递增——从最初的二三十两到后来的一百多两。这不是一时手欠,是越陷越深。
*二三十两到一百多两。这个速度,再过两个月就是二百两。再过半年就是——算了,我不帮二房算这笔账,他们自己人都不急我急什么。*
第二,城南张记布庄的记录在二房账上也出现了。她之前只在大房经管的公账上看到过这个名目,现在发现二房的私账里也有"布匹采买"的条目,金额跟公账上的对不上——二房这边记的是八十两,公账上记的是一百二十两。四十两的差额,被人吃了。
她把这笔四十两的差额圈出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记号。画完之后盯着那个三角看了很久。三角像一个箭头,指向某个她还看不清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