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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摊牌(第3页)

第三,一笔"修缮祠堂"的开支完全是虚构的。祠堂去年秋天确实修过,但那笔银子从账面上走完之后,负责修缮的管事报上来的花费只有账面金额的三成。剩下七成去了哪里?账上没写。

沈明珠把所有跟城南张记布庄有关的记录单独抄了一份。大房公账上的,二房私账上的,加上之前从旧册子里翻出来的,一笔一笔列出来。数字列完,她盯着看了很久——半年之内,这个布庄从侯府的不同账目上支走了将近三千两银子。三千两。一个侯府一年花在布匹上的银子能有多少?二百两撑死了。三千两买的不是布,买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把笔搁在纸上。笔尖在纸面上滚动了一下,留下一小片墨迹。墨迹慢慢洇开,像一个不规则的圆。

*城南张记布庄。我嫁进来理清大嫂账本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个名字了。每月固定支出,金额递增,现在又出现在二房的私账上——而且两边金额还对不上。有人在中间吃差价,有人在借这个布庄走银子。一个布庄而已,做什么生意需要侯府一个月花上百两买布?除非它卖的不是布。*

她把抄件折好收进袖袋。

老太太在正房训话的时候,沈明珠托自己陪嫁来的老仆沈福去顺天府打听张记布庄的底细。沈福是父亲留在她身边的人,在京城还有些老关系。父亲以前说过:沈福这个人看着不声不响,路子比你想象的野。在京城遇到麻烦,找他办事比你自己瞎折腾靠谱。

现在她信了。

傍晚,沈福传回话来:张记布庄明面上的东家是个叫张旺的商人,做布匹生意二十多年了,在城南小有名气。但顺天府的商册上,股东名册里还有一个化名"陈三"的人——入了三成干股,不参与经营,只管分红。

"陈三"这个名字沈明珠没见过。但沈福多打听到了一条:这个"陈三"的印鉴备案用的是一个私章,章面上刻的是"铮"字的变体。

铮。顾铮。定安侯。

沈明珠以前在侯府书房见过定安侯的私人印鉴——那是一次偶然,老太太让她去书房取一本书,她等老太太的时候扫了一眼书架上的印鉴盒。当时只是随意一瞥,但"铮"字的刻法很特别,她记住了。

"陈三"背后是定安侯顾铮。顾昀的父亲。

沈明珠拿着那张抄件坐在灯下,手指微微发抖。她把抄件翻过来又翻过去,确认自己没看错。沈福做事一向靠谱,这条消息的来源也经得起查。

*定安侯。这个布庄在侯府账上做了手脚,半年走了将近三千两银子。而定安侯是布庄的幕后股东之一。这意味着什么?侯爷在利用自家侯府的资源做私事?还是——这个布庄本身就是一个见不得光的据点?*

她又想起另一件事:定安侯常年不在京中,据说在边关领兵。一个常年在边关的人,在京城开布庄、走侯府的银子——这中间到底是谁在操作?张旺?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把侯爷的名字和布庄的名字并列写在纸上。两个词隔了不到一寸,中间是空白的。空白里可能藏着很多事。走私。贪墨。军中物资。她不确定是哪一种,但一定不是正经生意。

*如果顾昀是锦衣卫,而他父亲牵涉其中……他在查他自己的父亲?这种案子要怎么查?查到了真相他怎么办?大义灭亲还是装聋作哑?顾昀,你到底在这盘棋里是什么角色?*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她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摊牌本来就不容易,现在又多了一层——她不只是要问顾昀的身份,还要问他知不知道他父亲跟布庄的关系。如果他知道,那他的立场比她想象的复杂得多。如果他不知道……

*如果他还不知道——那我就是在告诉他:你爹在背后搞了半年的小动作,金额加起来够你砍头两回的。这个口不好开。*

她把笔放下,捏了捏眉心。手指上沾了墨,在眉心留了一小块灰印。她没注意。

门外传来脚步声。顾昀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秋风,手里还拎着半包点心。看到沈明珠坐在灯下发呆,他顿了一下。"怎么了?"

"看账本看累了。"沈明珠把桌上的抄件翻了个面。

顾昀没追问。他把点心放在桌上——桂花糕,还是热的——顺手给她倒了一杯茶。倒茶的时候他的目光从那张翻面的抄件上扫过去,停了一瞬。

很短。但他看到了。

沈明珠知道他看到了。她也知道他没有追问。

*他看到了那张纸。他什么也没说。顾昀,你到底是真不在乎还是故意装作不在乎?你不好奇我在查什么吗?还是你已经猜到了,只是不确定该不该问?*

两个人各怀心事地吃了桂花糕。沈明珠吃了两块,没什么胃口。顾昀倒是把剩下的全吃了,吃完还评价了一句"这家桂花糕没有上回翠屏买的好吃"。沈明珠看了他一眼——他好像完全不受今天赌债事件的影响,跟个局外人似的。

*你到底是真不在乎还是在演?*

顾昀起身去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别太晚睡。账本明天再看也不迟。"

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沈明珠品出了一点别的什么——他是在关心她?还是在暗示"别查太深"?

她拿不准。也许两者都有。

翠屏已经在外间睡着了,偶尔翻个身嘟囔两句。秋夜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灯焰晃了晃。

*明天。明天我一定跟他说清楚。不管他是锦衣卫还是别的什么人,我手里有密信、有账本、有令牌。现在又多了一条——他父亲是布庄的股东。他瞒不住了。而我,也需要知道,他和我父亲的案子到底有什么关系。*

她把抄件夹进账本里,吹灭了灯。窗外月光淡淡地铺在地上,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秋虫偶尔叫两声。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过竹林的沙沙声,很久才睡着。梦里好像有人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她。被角被拉上去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指尖拂过的一丝暖意。她没睁眼。这一次她没有像新婚夜那样警惕——也许是因为她太累了,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也许是因为她潜意识里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她暂时不愿意细想那个"别的什么"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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