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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夜谈（第2页）

沈明珠第一次看到他摘掉逍遥巾的样子。他的头发散下来，露出额角和鬓边。没有逍遥巾遮着的顾昀看起来不太一样——少了那股子吊儿郎当，眉眼间的英气压不住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条网巾，利落地把头发束起来。

网巾。

*网巾和逍遥巾，两种戴法，两种人。他平时戴逍遥巾是因为他是纨绔。现在他换上——不，换回——网巾，是因为他不打算再装了。*

「她手里有密信、有账本、有令牌。三样东西摊在桌上，再否认已经没有意义。而且——她也查到了布庄和父亲的事。她比我预想的快得多。既然瞒不住，不如说清楚。她有这个资格知道。」

"锦衣卫。北镇抚司。"他说。六个字，干脆利落。"暗桩，不是明面上的。奉命查一条军粮贪腐的线，线索经过城南张记布庄。"

沈明珠听完没有马上说话。虽然她已经猜到了方向，但亲耳从他嘴里听到"锦衣卫"三个字的时候，心口还是紧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很稳。好。

"多久了？"

"三年。"

"三年都在查这一条线？"

"不止这一条。"顾昀的语气像在汇报公事。"军粮案牵涉的面比外人看到的宽得多。我负责的只是其中一环。"

沈明珠把他的话和之前的线索对了一下。三年前他开始当密探，三年前她父亲刚获罪不久。时间线上是吻合的——他接任务的时候，她父亲的事已经发生了。

"我父亲的案子，"她说，"跟军粮案有没有关系？"

这个问题她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从嫁进侯府的第一天，从看到父亲密信上的"可信"两个字开始，她就在想——她嫁的这个人，跟她父亲的冤案之间，到底隔了多远。现在她终于可以问了。

顾昀的表情有了一丝变化。不是防备，更像是一种斟酌。他在想该怎么说。

"军粮案牵涉三条线。"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户部的银钱调拨。兵部的军需采买。边军的粮草运输。你父亲当年负责的是边军粮草接收这一环。"

他停了一下。

"他在粮草账目上发现了问题。数目对不上，差额很大。他准备上报。然后——御史弹劾的折子就递上去了。罪名是守边不力、虚报军功。"

沈明珠的手指掐进了掌心。守边不力。虚报军功。父亲在边关拼了半辈子，最后等来的是这八个字。

"弹劾的折子是谁递的？"

"户部侍郎钱汝贞。但他只是递刀的人，不是磨刀的人。背后是谁在推动，目前还没查清。"

钱汝贞。沈明珠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你父亲不是被冤枉的。"顾昀看着她，语气很平，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是被人灭口的。只不过灭口的方式不是刀，是奏折。"

*灭口的方式不是刀，是奏折。*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父亲在边关扛了多少年的刀枪都没事，最后栽在了一纸奏折上。他大概到死都没想明白——守了一辈子的边关，挡了无数次敌人的刀，结果自己人从背后递了一封折子。

*父亲，你不是输在战场上，是输在朝堂上。*

她的手指掐得更紧了，掌心有一点疼。但她的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将门的女儿，不会在人前掉眼泪。

她想说点什么。比如"我爹一辈子最恨的就是贪墨军粮的人，结果他自己被按了一个虚报军功的罪名"——但这句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不是说不出口，是说出来也没用。父亲已经不在了。

她把掐进掌心的手指松开，放在膝盖上。手指上的红印子在灯下不太明显。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气氛沉了下来。灯焰安安静静地烧着，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顾昀没有催促。他坐在对面，手放在桌面上，等她消化完刚才的信息。

然后门被推开了。

翠屏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放着两碗馄饨，热气腾腾的，旁边还有一碟酱菜。

她看到两人对坐、表情严肃，愣了一秒。

"姑爷您别生气，我家小姐脾气是犟了点——"

"翠屏，出去。"沈明珠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小姐您别冲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