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
顾昀嘴角抽了一下。
翠屏把托盘放在门槛上,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到院子里还在小声嘟囔"馄饨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明珠深吸一口气。
*我迟早有一天要被这个丫头气死。每次都是最关键的时候——我在谈正事她以为我在吵架。馄饨?谁要吃馄饨?……好吧,其实有点饿。*
翠屏走了之后,书房里的气氛反而松了一些。那层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被翠屏的闯入劈开了一道口子。沈明珠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刚才掐出了两道红印,不深,过一会儿就消了。
顾昀把那碟酱菜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吧。"然后他把托盘端进来,一碗馄饨推到她面前。"你从下午到现在没吃东西。"
沈明珠确实饿了。清查了一下午账本,晚饭只扒了半碗。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翠屏煮馄饨的手艺一般,皮有点厚,但馅调得还行,猪肉荠菜的,汤里还放了点虾皮提鲜。
顾昀也吃。他吃得比她快多了,三口一个,一碗吃完又盛了一碗。吃的时候没说话,但筷子夹馄饨的动作很稳——不像平时在家里吃饭那样东张西望吊儿郎当,而是直奔目标,一夹一个准。
沈明珠看着他扒拉第二碗馄饨的样子。
*这人到底是锦衣卫还是饭桶。密探的饭量都这么大吗?还是他今晚消耗太大——毕竟跟我说了那么多真话,可能比打一架还累。*
吃到第二个碗底的时候她放慢了速度。不是吃不下了,是有些话还得说。
他用筷子尖把那碟酱菜剩下的最后一块酱瓜拨到她碗里。"多吃点。"
她说:"你自己不吃?"
"我够了。"
*我够了。——这对话怎么越来越像寻常夫妻了。不对,我们本来就是夫妻。只是之前不像而已。*
沈明珠把那块酱瓜夹起来吃了。咸。但就着馄饨汤刚好。
碗见了底,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头的时候发现顾昀正在看她。不是刚才那种汇报公事的眼神,是一种——她想了想——像是在确认她还好的眼神。
"吃饱了?"他问。
"嗯。"
"比翠屏做的好吃?"
"就是翠屏做的。"
"哦。"他顿了一下。"那我收回刚才的评价。"
沈明珠差点笑出来。她把嘴角压住了。
吃完馄饨,碟子里的酱菜也见底了。顾昀把碗推到一边,拿帕子擦了擦手,重新正经坐好。两个人的面前是空碗和碟子,书案另一头还摊着那三样东西。一顿馄饨的功夫,气氛跟半个时辰前完全不一样了。半个时辰前是对峙,现在是——沈明珠想了想,觉得"谈判"这个词比较准确。
沈明珠从袖袋里拿出那块令牌,放在桌上。"这是我在巷子里捡到的。你的?"
顾昀看了一眼,点头。
"以后别乱捡东西。"
"你以后别在我面前打架。"
两人对视了一瞬。沈明珠先移开了目光。这是他们第一次像正常人一样说话——没有试探,没有伪装,没有心里算计。感觉有点奇怪,但不讨厌。
她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她在心里转了好几圈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但今晚已经没有"合适的时机"这种说法了——话都说开了,也不差这一句。
"你为什么娶我?以你的身份,完全可以找一个更有用处的妻子。将门之女、罪臣之后,嫁进来既不能帮你升官也不能给你做掩护。你图什么?"
顾昀沉默了。
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比较长。灯焰跳了两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沈明珠等着,没有催促。在边关的时候她学会了等——等父亲从前线回来,等粮草从后方运到,等一个不确定会不会来的消息。等是她的长项。
"你父亲,"他终于开口,"是我师父的故交。"
沈明珠没说话。
"我师父是上一任负责这条线的密探。十年前身份暴露,死在了任上。"顾昀的声音很平,但沈明珠听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涩——像是有一块砂纸在心口上慢慢蹭了一下。"对外说是意外。不是意外。"